天囚录

第一卷

天囚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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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囚录 黑水天牢

第 01 章

断头饭

陆沉醒来的时候,筷子已经抵进他齿间。

鸡肉混着酒味塞进喉咙,他本能偏头,肋下立刻挨了一脚。

“吞。”

那人脚法很熟,疼得狠,却不容易留下伤。

陆沉咳得眼前发黑,半口酒喷在地上。

旁边有人笑。

一个圆脸小狱卒端着酒壶,个头不高,狱服大了一号,袖子长出一截。他脸上还有少年人的软肉,鼻尖冒汗,眼睛又圆又慌,手一抖,酒洒到鞋面。

钱疤子瞪他。

钱疤子瘦得很硬,颧骨高,左脸一道旧疤从眼下拖到嘴角,笑起来那道疤会跟着歪。他站在灶房门口,手贴着刀柄,眼睛比嘴先骂人。

“田二牛,手稳点。死人都比你会端。”

“还活着?正好,甲字七号的断头饭,让同路人先尝尝。”

一张朱批副抄被拍在他胸口,纸角戳着锁骨。

陆沉。

盗命牌,私通妖犯。

明日午时,弃市。

另一张饭单压在黑木食盒上。

甲字七号,林长青。

明日午时斩。

陆沉想骂,喉咙里先涌出一阵火辣辣的痛。

馊饭、铁锈、潮土混在一起,顶得他想吐。

他手撑在地上,指尖摸到一片湿冷的砖。

这手不是他的。

指节更细,掌心有提桶磨出来的茧,指甲缝里嵌着灶灰。陆沉盯着那双手,荒唐和恐惧一起顶上来。

他睁开眼。

他在一间灶房里。墙缝渗水,几口铁锅靠墙摆着。

一个穿皂色狱服的汉子站在他面前。

那人肩厚,脖子短,方脸上横肉压着眼角,右耳少半截,下巴胡茬刮得不干净。皂衣被腰带勒得很紧,肚腹却仍鼓出一点,袖口磨亮,腰间悬着一串乌铁钥匙。钥匙一响,灶房里的笑声都低了点。

马青牙。

甲字牢牢头。

这人据说是金吾卫逃卒。笑时喜欢露出后槽牙,眼里却总留着一线余光,看门,看刀,也看谁能替他背事。

马青牙今日没有喝酒。

这人平日早起都要抿两口烧刀子,今天身上只有皂角、铁锈,还有一点没散干净的香灰味。

马青牙把那张朱批副抄从陆沉胸口拎起来,抖了抖。

“陆小哥,运气不错。明日上路,今晚先练一遍。”

他用筷子点了点那块鸡肉。

“甲字七号的断头饭,你送。”

陌生记忆一阵阵顶上来。

昨夜,他还在市局审讯室外翻一桩灭门案卷。同事劝他回去睡,他回了个“马上”,再抬头就到了这里。

现在这具身体也叫陆沉,十九岁,贱役出身,在黑水天牢送饭、倒桶、抬尸。原主个子不矮,被牢里的潮气和粗活熬得瘦,肩背还没完全长开,脸色常年带着一点不见日头的苍白。眉眼清秀,只是头发乱,唇角破了,脖颈上还压着木枷,谁第一眼看见,都只会把他当成快死的小吏。昨日黄昏,他的铺底被搜出一枚镇妖司命牌。刑部朱批连夜落下,罪名和刚才那张副抄上一字不差。

他腰间原本挂的是一块黑木饭牌,边角被水泡得起毛。木牌只能过灶房、杂役房和前三道廊门,进甲字牢还要看牢头脸色。马青牙腰上是铁牌,能开门;提刑房的人拿铜印,能在饭单上添字;镇妖司命牌压在他铺底时,连辩解都没轮到他开口。

弃市。

陆沉眼前晃过菜市口那块木牌,还有老钟头那句旧话:

“别盯着头看,看告示。名字上了朱批才麻烦。”

他见过死刑,可第一次看见文书上写自己的名字。

灶房里响起一阵笑。

几个狱卒倚在灶边,有人啃着冷萝卜,有人捧着稀粥。钱疤子笑得最响,手却一直贴着刀柄。

“送完这顿,明日也有人给你送。”

“别说,都是明日上路的人,今日先熟络熟络。黄泉路上还能做伴。”

“林长青死了还有圣地收尸,陆沉死了,灶房明天能少蒸半斗米。到了下面,不知道阎王先点谁名。”

陆沉没有骂,也没有喊冤。

田二牛端着酒壶,听到“少蒸半斗米”,下意识看了灶台一眼。

钱疤子骂他:

“看什么?那半斗也轮不到你。”

田二牛赶紧把眼收回来。

肋下还疼,喉咙里堵着一口气。陌生的朝代,陌生的死刑压下来,他连手指都发麻。

可喊冤没有用。求饶更没有用。

他舌根还残着酒味和鸡油。断头饭经了他的口,他就成了最后一个动过饭的人。

林长青若死,饭是他碰的;林长青若逃,饭也是他碰的。

他咬住舌尖,把第一句求饶咽了回去。

他先看食盒。

马青牙把一只黑木食盒推到案上。

食盒四方,边角包铁,盖上还压着一张饭单。饭单被油污浸过,字迹却能看清:

甲字七号,林长青。

明日午时斩。

断头饭一份。

半只鸡,一碗白饭,一碟腌笋,一壶温酒。

黑木食盒内沿刻着压气纹。原主听老钟头说过,修士死囚临刑前,食盒要压气,酒壶要封口,免得有人把符、针、虫卵藏进去。加酒,是为了下镇气药。

饭单背面画着三处印位。

灶房。

牢头。

提刑房。

旁边还有几行小字:凡死囚,一荤一素;修士死囚,加酒;妖犯禁肉。

最末还有一行朱字:修士死囚饭食,不得经旁人口。

陆沉的指腹摸过印位。

第三处空着。

不对。

他又摸了一遍。

空印位边缘有一圈硬蜡,被人用指甲刮过,油污里还藏着一点暗红。

盖过。

又被剥掉了。

陆沉看鸡。

鸡腿边少了一块,正是刚才塞到他嘴边那处。

可鸡腿骨靠近关节处有一道细痕。

太齐。

厨刀砍骨会裂,自然崩骨会毛。

这里平得过分。

陆沉伸手。

马青牙一把扣住他手腕。

“看什么?刚才那口没毒,就够了。”

陆沉没挣。

马青牙手劲很大,指骨压进皮肉里,疼得他眼前一跳。

他吸了口气,没把手往回抽。

他顺势摸到食盒边缘。

火漆。

灶房一道。

牢头一道。

缺了一道。

缺的是提刑房验封。

陆沉抬头。

“少一道火漆。”

灶房里静了。

然后笑声更响。

一个胖厨子拍着肚皮:“陆沉,你都明日问斩了,还管火漆?怎么,到了阴司也要查饭单?”

另一个狱卒吹了声口哨。

“小陆怕不是死前想当回官老爷。”

马青牙也笑,但笑意没到眼底,眼睛先落到了饭单上。

陆沉把饭单翻过来,举到灯下。

“少印还不是最麻烦的。”

胖厨子的笑卡住。

马青牙眯起眼。

陆沉指着那圈被刮过的蜡边。

“是有人盖过提刑房验封,又把火漆剥了。”

灶房里彻底安静。

胖厨子不拍肚皮了,低头看自己袖口的鸡油。老厨子往灶台边挪了挪,手指悄悄在围裙上擦,指腹发红,是火漆沾过又被擦掉的颜色。

陆沉用拇指按在鸡腿骨细痕旁。

肉皮底下有一点硬。

冷。

带着铁腥。

那点硬物隔着肉皮震了一下。

几乎擦着盒底。

那动静带着一点细铁回弹的劲。

马青牙手指收紧。

“送饭。”

陆沉看着他。

“刚才是谁让试饭?”

灶房里那点笑声卡住。

马青牙眼皮一跳。

他偏头看田二牛。

田二牛刚要低头,钱疤子已经往前迈了一步。

“他自己馋,抢着吃的。”

灶膛边的胖厨子把锅铲放下,没敢再翻那锅粥。

陆沉抬起被马青牙捏红的手腕,又碰了碰自己肋下。

“抢着吃,还能抢出脚印?”

田二牛嘴唇动了一下,没敢说话。

陆沉指了指地上的酒渍。

“我吐在这儿,鸡肉少在盒里,饭单上又写着修士死囚饭食不得经旁人口。马牢头,这不难查。”

“这饭若送出事,算灶房,算牢头,还是算提刑房?”

灶房里的笑声慢慢没了。

马青牙眼角抽了一下。

陆沉继续:“按牢规,断头饭少一道验封,不得入死囚牢。修士死囚饭食不得经旁人口,你们刚才逼我试饭,也得写。林长青若暴毙,提刑房可以说饭被灶房私换;林长青若借饭传物越狱,提刑房也可以说饭未经验封。到时候这张饭单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他低头翻饭单。

上面写着:

陆沉送。

马青牙凑近,声音压在牙缝里。

“你已经是死人了。”

陆沉看着他。

“那你现在就能打死我。”

马青牙没动。

陆沉声音很哑:

“可你没有。你还要我把饭送到甲字七号。”

他又把饭单翻回去。

“那就别只写我的名字。”

陆沉后背出了一层汗。这副身体扛不住几棍,可他不想糊里糊涂死在菜市口。

旁边老厨子眼皮乱跳,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陆沉看着他的脚。

老厨子又往后退了半步,鞋跟碰到柴筐。

连刚才笑得最大声的胖厨子,也悄悄把手里的萝卜放下了。

马青牙的铁戒印还压在饭单上,躲不掉。

灶房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一个小吏跑进来,扶着门框喘气。

“头儿,外头金吾卫封街了!镇妖司的车马往咱们这边来!”

镇妖司。

三个字一出,灶房里没人再啃萝卜。

胖厨子把萝卜塞进袖子里。

田二牛摸了摸自己腰牌,摸完才想起他只是灶房帮役,腰牌木头做的,镇妖司多半懒得看第二眼。

钱疤子贴在刀柄上的手也松了半分。

灶房里几个人下意识把木腰牌往衣襟里塞。钱疤子的铁牌露在外头,他看了一眼,也用皂衣压住半截。老厨子袖口一抖,沾过火漆的指腹藏进围裙里。陆沉脖子上挂着木枷,连藏牌的资格都没有。

“镇妖司不是只查妖吗?”

老厨子压着声:

“他们说你是妖案,你最好别争自己是人案。”

马青牙的手松了一点。

陆沉把鸡腿放回食盒,合上盖。

“现在补提刑房火漆,还来得及。”

马青牙扯了扯嘴角。

“提刑房那帮人吃人不吐骨头。你以为他们会为了你一个死囚半夜盖印?”

陆沉看着他。

“给你留退路。”

马青牙脸上的肉跳了跳。

陆沉把饭单推过去。

“补不了提刑房火漆,就补一句话。”

“你还敢教我写案?”

“少提刑房验封,已令陆沉试饭,牢头仍令送。”

灶房里没人笑了。

胖厨子把袖里的萝卜又往里塞了塞。

老厨子站在灶台旁,嘴唇动了动,没敢说话。

火漆是谁拿来的,陆沉暂时不能问。

马青牙盯着陆沉。

陆沉手腕还疼,后背的汗贴着里衣,冷得难受。

可他没挪开眼。

马青牙往灶房后门扫了一下。后门外没有人,只有半截湿帘子贴在墙上。

陆沉的视线在那半截帘子上停了停。

马青牙要么现在写清责任,要么等镇妖司进门。

过了许久,他抓起案边炭笔,在饭单空处重重写下:

甲字七号断头饭,少提刑房验封,已令陆沉试饭,仍由陆沉送。

然后用自己的铁戒印按下去。

印落下去时,炭笔断成两截。

田二牛盯着那行字,脸上那点看热闹的劲没了。

钱疤子也不催了。他看了看马青牙,又看了看陆沉,把贴在刀柄上的手拿开。

老厨子弯腰去捡地上的柴,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送。”

陆沉提起食盒。

走出灶房时,他听见身后有人小声骂了一句。

“都要死了,还这么难缠。”

陆沉没有回头。

他沿着潮湿石阶往甲字牢走。

黑水顺着墙缝慢慢往下淌,远处牢门深处传来铁链拖地的声音。

食盒里,那截鸡骨刮了一下。

声音很细,贴着盒底拖过去。

陆沉提绳的手紧了紧。

陆沉走过第二道廊门时,廊边一间牢房里有人笑。

笑声干哑,还带着一点讨打的意思。

“小吏,别送。”

陆沉脚步一顿。

钱疤子立刻骂道:

“老东西,再多嘴割你舌头!”

牢里那人头发花白,脸被铁栅切成一条一条。他没有看钱疤子,只看陆沉手里的食盒。

“少印的饭,我见过。”

田二牛嘴唇发白。

“你胡说什么?”

老犯笑。

“我当年也送过一回。”

他笑的时候露出缺了半边的牙,左手少了两根指头。

陆沉看着他。

“当年?”

钱疤子用刀鞘猛敲铁栅。

“走!”

老犯被震得咳嗽,却仍断断续续地说:

“第二天,送饭的小吏没上刑场,夜里就没了。案卷上写得好看,畏罪自尽。”

他咳了两声,又补了一句:

“那小吏姓赵,给我多添过半勺汤。”

陆沉没有再问。

钱疤子不敢接食盒,老钟头不敢看饭单,那个老犯被敲了铁栅,还要把话说完。

他继续往前走。

陆沉提着食盒,手心被提绳勒得发疼。

他把饭单翻到空印位。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很年轻,指节有常年提桶留下的茧,虎口没有握枪的旧痕。

这具身体比他记忆里年轻,肩背窄,衣服穿在身上有些空。

他摸了摸腰侧,摸了个空。

袖里只有一张饭单。

可马青牙刚才就是因为这张纸停了手。

门外,钱疤子不耐烦地催:

“陆沉,磨蹭什么?”

食盒里又响了一下。

这回钱疤子也听见了。

“什么声?”

陆沉提紧食盒。

“鸡骨碰盒边。”

钱疤子狐疑地看着他。

陆沉没看他。

他袖里的饭单硌着手腕,食盒里的那半只鸡安静了一会儿,又刮了一下盒壁。

盒壁又响了一次,细得像指甲刮过。

鸡骨不会这么刮。

陆沉手背冒出一层细汗。

他很想现在就掀开盒盖,把骨头里那东西取出来。可钱疤子盯着他,甲字牢的门也还没到。

他这会儿掀盒,钱疤子喊一声私藏禁物,盒里的东西就再也说不清了。

陆沉把饭单折好,塞回袖里。

“来了。”

他提着食盒往前走,没把提绳递给任何人。

第 02 章

三道火漆

陆沉提着食盒经过牢神像时,田二牛和钱疤子跟在后面。

门洞旁摆着一截旧木头,前头有香灰,也有几枚踩扁的铜钱。木头上刻着一张脸,五官被烟熏糊了,香灰里还插着半截没烧完的线香。

田二牛脚步慢了一下。

钱疤子从后面推他。

“拜什么?你今天又不死。”

田二牛忙低头蹭了蹭鞋尖。

“鞋底沾灰了。”

他个子不高,圆脸,鼻头红,狱服袖子长出一截。腰上挂着木牌,边角还没磨圆,上头刻着“凡役”两个小字。

钱疤子比他高一头,瘦,颧骨突出,左脸那道疤从眼下拉到嘴角。他腰间是铁牌,背面有一道符槽。

陆沉低头看自己腰间。

也是木牌。

原主记得牢里发牌的规矩:凡役领木牌,过了炼身第一关,气血能压进符槽,才有资格领铁牌。钱疤子靠着这块铁牌,平日走路都比别人响。

田二牛瞄了眼陆沉脖子上的木枷。

“疼不疼?”

钱疤子骂他:

“你问这个干什么?想替他戴?”

田二牛缩了缩脖子,嘴还硬。

“木枷磨皮,谁戴谁知道。”

他又小声问:

“陆沉,你真不怕死?”

陆沉没停。

“怕。”

田二牛愣住。

钱疤子嗤了一声。

“怕还折腾?明日午时,刀照样落。”

陆沉说:

“不折腾,我现在已经在灶房认了罪。”

田二牛挠了挠鼻头。

“你这也没多少怕死的样子啊。”

陆沉没接话。

“怕。手心都湿了。”

田二牛还真低头看他的手。

钱疤子一巴掌拍在田二牛后脑勺。

“你看什么?他手湿了你替他擦?”

田二牛捂着脑袋,嘟囔:

“我就是觉得,他今天说话比以前硬。”

陆沉没有接。

以前的陆沉若在这里,多半已经被吓得腿软。现在这具身体也在发抖,只是他把抖藏在食盒提绳下面。

钱疤子刚要骂,前面第一道门开了。

守门的是老钟头。

他个头矮,背弯,左腿有旧伤,走路一拖一拖。脸被灶烟熏得发黄,眼睛却亮。他伸手拦住食盒。

“饭单。”

陆沉递过去。

老钟头看见马青牙的铁戒印,又看见那行“少提刑房验封,已令陆沉试饭,仍由陆沉送”,眼皮跳了一下。

“马头儿亲写的?”

钱疤子不耐烦。

“问这么多,饭凉了你赔?”

老钟头把饭单还给陆沉,手指在“提刑房”三个字上停了一下。

陆沉问:

“平日谁验断头饭?”

钱疤子立刻瞪他。

老钟头低声说:

“梁不疑。提刑房小吏,专管验封。”

钱疤子骂道:

“老钟,你嘴今天挺忙啊。”

老钟头低头去拨门栓。

“年纪大,管不住。”

陆沉记下这个名字。

梁不疑。

陆沉问:

“他今夜该来?”

老钟头手指在门栓上顿了一下。

“断头饭送进甲牢前,他该验。”

“他没验。”

老钟头没答。

钱疤子把刀鞘往门框上一磕。

“你审谁呢?”

陆沉闭嘴。

他把梁不疑三个字压进心里。

食盒里,那截鸡骨又刮了一下。

田二牛也听见了,脸白了一点。

第一道门后,廊道变窄。两边牢房一间接一间,有些关着死囚,有些空着。铁链挂在墙上,偶尔被风带出一声响。牢里有人咳,有人骂梦话,还有人贴着铁栅闻饭味。

一个光头囚犯把手从栅栏里伸出来。

“小陆,给口饭。”

钱疤子刀鞘砸过去。

那只手立刻缩回去。

铁栅后有人低低笑,笑到一半又咳起来。这里的人看见断头饭,比看见活人还亲。

陆沉提着食盒往前走,没敢让盒底碰到任何人的手。

田二牛被吓了一跳,火把差点戳到墙。

钱疤子骂他:

“稳点。火把都拿不好,还想领铁牌?”

田二牛小声嘀咕:

“铁牌又不能保命。”

“能保饷银。”

田二牛闭嘴。

第二道门前挂着一块木牌,写着甲字牢规:

一,死囚饭食,三印方入。

二,修士死囚,不得近铁器。

三,妖犯过道,凡人回避。

四,夜半三更后,非巡更不得过第七门。

木牌下面还有小字:

第五层以下,非令不得入。

第七门后,另验禁符。

陆沉脚步一停。

第七门。

田二牛凑过去看,又缩回来。

“我入牢半年,最远只到第五层倒夜桶。”

陆沉问:

“第五层以下夜桶归谁?”

田二牛脸一苦。

“谁倒谁倒霉。”

钱疤子推他。

“第五层以下是典狱、提刑房、镇妖司走的路。你想下去,先把命押门口。”

陆沉问:

“第七门后面关什么?”

钱疤子鼻子里哼了一声。

“等你活过明日再打听。”

外门铜铃急响。

有人高声唱名:

“镇妖司掌印,长公主殿下入牢!”

廊道里一下安静。

刚才还贴着铁栅闻饭味的囚犯缩回阴影里。有人把咳嗽硬压下去,压得胸口直响。连远处一间牢房里骂梦话的声音都断了。

田二牛吓得火把一歪。

钱疤子贴着刀柄的手立刻松开。

老钟头把门簿合上,双手捧在胸前。几个小狱卒退到墙根,连火把都不敢举得太高,怕火星落到来人的衣角。陆沉还提着食盒站在廊中,木枷让他退得慢,钱疤子伸手拽了他一把。

马青牙从后面赶来,压着嗓子骂:

“愣什么?送饭!”

他比在灶房时更不敢抬头。

他不敢喊太大声。

镇妖司的人还没到这一层,马青牙已经先把肩背压低了些。刚才在灶房里逼陆沉吞饭的人,现在连钥匙响得大一点都要回头看。

陆沉把食盒提稳。

姜雪衣带镇妖司来查命牌。

他袖里的饭单硌了一下。

这张纸能让镇妖司多看食盒一眼。

走到甲字七号门前时,钱疤子伸手。

“给我。”

陆沉没松。

“饭单写的是我。”

钱疤子皱眉。

“你还想挑?”

“牢规第二十三条,死囚断头饭由署名者亲送。你接手,也要签。”

钱疤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问马青牙。

田二牛赶紧往旁边让,生怕这食盒顺手塞到自己怀里。

钱疤子嘴上狠,眼睛却往饭单上瞟。

他刚才在灶房里已经见过马青牙被逼写字。那行字按了铁戒印,谁接食盒,谁就往这摊事里多踩一脚。

马青牙盯住陆沉。

“让他送。”

甲字七号门口还有一张旧木牌,裂了一半,上头只剩“甲牢三不许”几个字。

老钟头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扶着墙喘。

钱疤子皱眉:

“你来干什么?”

老钟头赔笑。

“怕饭单错了,头儿问起来,我好挨骂。”

陆沉问:

“三不许是什么?”

钱疤子立刻道:

“少问。”

田二牛嘴快:

“不许递铁,不许传符,不许唱旧曲。”

钱疤子一脚踹过去。

“你不说话会死?”

田二牛捂着腿,小声道:

“我又没唱。”

陆沉想起刚才老犯哼的曲子。

朱笔落,白饭凉。

老钟头嘴里的话卡住。

“旧曲是前朝犯曲。大周立国后,刑部把它写进牢规。平日唱了杖二十,撞上太庙祭日,就不是杖二十的事了。”

田二牛问:

“那是什么事?”

钱疤子没好气:

“你以后不用领饭的事。”

门里传来铁链声。

林长青坐在阴影里,肩头两枚镇妖钉亮了一下。他的手指扣住膝盖,嘴唇发白,却没出声。

田二牛看得脸皱起来。

“那钉子还会自己咬人?”

老钟头把声音压低。

“钉的是气窍。炼身境没气可钉,到了开窍境,气一动,钉子就咬。”

钱疤子补了一句:

“林长青听说已经通幽。青帝宫养出来的剑修,平日看人都用鼻孔。”

门里的少年抬眼,冲钱疤子扯了扯嘴角。

钱疤子立刻别开脸。

他立刻别开脸。

快得田二牛都看出来了。

田二牛压低声音:

“钱哥,你不是炼身了吗?”

钱疤子脸一沉。

“炼身不是炼胆。”

田二牛没忍住,小声问:

“通幽是什么?”

钱疤子骂:

“就是一剑能把你钉墙上,还不用擦手。”

田二牛闭嘴。

陆沉抬眼看墙。

甲字牢越往里,符纹越多。新贴的镇妖司符纸颜色鲜,旧一些的纹路直接刻进石头,边缘被水泡得发黑。

老钟头说:

“前朝留下的镇狱纹。谁也不敢铲,怕铲坏下面的东西。”

陆沉问:

“下面有什么?”

老钟头立刻闭嘴。

钱疤子往地上啐了一口。

“知道的都死了。”

田二牛小声说:

“我听说第七门下面有龙骨。”

钱疤子骂:

“放屁,明明是妖国公主。”

老钟头瞪他们。

“黑水牢里,嘴快的人先挨棍。你们两个嫌背上皮厚?”

田二牛不服:

“说两句也记?”

老钟头扯着破嗓子笑。

“你发饷有人记,领衣有人记,偷懒躲茅房也有人记。”

钱疤子嗤了一声。

“你再说,我先报你偷酒。”

老钟头闭嘴了。

陆沉压低声音问老钟头。

老钟头脸上没什么表情,手却把衣角攥住了。

陆沉刚想再问,老钟头已经退到墙边,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

陆沉摸了摸袖里的饭单。

纸边刮着手腕。

他把刚才听见的词在心里排了一遍。

少印。

梁不疑。

旧曲。

第七门。

龙骨。

妖国公主。

外门方向又传来一阵靴声。

镇妖司的人在往里走。

甲字七号的黑木牌就在前面,上面写着林长青三个字。

陆沉把食盒往左手挪了半寸,右手压住袖里的饭单。

钱疤子催他:

“快点。”

门里又响了一声铁链。

然后,有人开口。

“鸡腿别递进来。”

第 03 章

鸡骨藏锋

甲字七号里坐着一个少年。

十七八岁,青衣破损,头发用一截断布束着。手腕、脚踝都锁着寒铁链,肩胛处钉着两枚镇妖钉,钉尾刻着镇妖司符纹。

他瘦得很厉害,肩骨撑着破衣,脖颈却直。脸型窄,鼻梁高,眉眼生得清俊,薄眼皮压着一股少年剑修才有的傲气。嘴唇失血发白,手指却长而稳,指节上有常年握剑磨出的细茧。若把寒铁链和血迹拿掉,他该是站在山门石阶上被人仰头看的圣地弟子。

他听见脚步声,只抬了一下眼皮,连背都没靠墙。

林长青。

陆沉认得他。

第一次是林长青被押进天牢时。那日镇妖司、刑部、金吾卫三方押送,足足来了两队人。少年浑身是血,却一直抬着头。围观狱卒说他杀了神京某位贵胄子弟,一剑穿喉,死者连惨叫都没来得及。

第二次是提刑房宣斩时。林长青听完判词,只问了一句:

“杀人偿命,那他杀过的人,谁偿?”

提刑房小吏没有回答,只让人把镇妖钉打得更深。

陆沉提着食盒进来时,林长青先盯住那碗饭。

饭面很平,温酒没有洒,腌笋也没动。

林长青的视线停在鸡腿那截骨头上。

停得太久。

陆沉端过不少断头饭。有人急着吃,有人掀了碗,有人盯着酒哭,有人骂到嗓子哑。林长青没有看这些。

他的手指在铁链下动了一下,又压回去。

陆沉把食盒放在牢门外,没有递进去。

林长青抬眼。

“断头饭还要验?”

他的声音有点哑,带着少年人强撑出来的讥诮。

陆沉打开食盒。

先取腌笋。

再取白饭。

再取温酒。

最后,他拿起那半只鸡。

林长青的手指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

寒铁链轻响。

旁边田二牛只顾缩脖子,钱疤子骂骂咧咧,也没往鸡皮下瞧。

陆沉把鸡腿转了半圈。

他掰开鸡腿肉皮。

骨缝里露出一线银白。

田二牛倒吸一口冷气。

“什么东西?”

陆沉用筷子夹住那线银白,慢慢抽出。

很细。

细如丝。

可灯火一照,寒光逼人。

这东西细到可以藏进骨缝,边缘却硬。

陆沉用筷子碰了一下,筷尖立刻裂开一道口。

毒针不会磨成这样。

暗器也不会藏在鸡骨中间,还留出方便抽出的尾端。

这东西更适合割符泥,挑锁舌。

“锋丝?”

林长青瞳孔缩了一下。

陆沉看马青牙躲眼,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他用布包住锋丝,收进袖中。

林长青盯着他。

“小吏,你知道你拿的是什么吗?”

“知道。”

“知道还敢拿?”

“我明日午时问斩。”

陆沉看着他。

“现在没有什么不敢。”

林长青笑了。

笑声不大,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你以为拿走一截锋丝,就能坏我的事?”

陆沉没有回答。

他在观察林长青。

这少年被镇妖钉穿身,气息虚弱,嘴角却还压着笑。

锋丝被拿走了,他不慌。

那就还有别的东西。

林长青抬起被锁住的手。

寒铁链被他带得一响。

肩头镇妖钉亮起黑红色符光,他唇色发白,仍然笑。

“第三声铃响,我照样能走。”

田二牛脸都绿了。

“钉着还走?”

钱疤子嘴硬:

“吹牛。”

林长青没有看他们。

他只看陆沉。

“你拿走的,是我最不需要的那一件。”

陆沉不喜欢他这副样子。

刚才灶房里那些人也是这副样子。

明明都在烂泥里,还非要找个更低的人踩一脚。

陆沉心里冒出一股火。

这股火不大,却正好够他把话说得更难听。

林长青靠在墙上,慢慢道:

“你们大周的牢,锁得住人,锁不住剑意。”

钱疤子骂了一句。

“青帝宫的人就这德性,杀了人还说剑意。”

陆沉盯住牢门旁的犯籍木牌。

木牌被水汽泡得起皮,上面除了林长青的名字,还写着几行小字:

青帝宫养根院。

开窍境,通幽。

镇妖钉二。

田二牛也看见了,声音小了下去。

“开窍通幽啊。”

钱疤子嘴上硬,手却没离刀柄。

“没这两枚镇妖钉,咱仨加起来都不够他一剑。”

陆沉扫过林长青。

陆沉看着“开窍境,通幽”几个字。

田二牛刚才那口气,不是装的。

这少年若没被钉住,钱疤子确实不够他一剑。

林长青听见钱疤子的骂声,没有怒。

只有轻蔑。

“凡人不懂天才。”

陆沉看着他。

“天才用鸡骨逃命?”

牢房里安静下来。

林长青绷起脸,耳根却先红了一点。

田二牛没看出来,还以为牢里火光晃眼。

陆沉看见了。

陆沉继续:

“如果青帝宫真把你当非救不可的人,他们会给你一道明路。可他们给你一截锋丝,让你听不知谁的铃,赌一扇不知通向哪里的门。”

他顿了顿。

“你刚才说锋丝最不重要。那就怪了。”

林长青盯着他。

陆沉道:

“最不重要的东西藏在饭里,最重要的东西却没人告诉你。林长青,你不是被救的人。”

林长青眉眼冷下来。

“你想挑拨?”

“我只是问。”

陆沉道:

“你是被救的人,还是开门的饵?”

少年站起太急,铁链一绷。

寒铁链绷直,镇妖钉处渗出血。

田二牛吓得后退。

钱疤子拔出刀。

陆沉没有退。

镇妖钉亮得越厉害,林长青越疼。

他赌这少年现在过不来。

林长青死死盯着陆沉,半晌后低声说:

“你这种人,不会懂圣地。”

林长青的声音低了下去。

多了一点咬牙切齿。

陆沉说:

“那你说给我听。”

林长青嘴角抽了一下。

“六岁入养根院,十岁听剑,十三岁见微。贫家孩子跪在青帝宫山门下,十个里挑一个。挑中的进院,挑不中的有些回家,有些进药田,有些……连名字都没剩下。”

田二牛没忍住。

“见微也是开窍?”

钱疤子瞪他。

“你还真听课啊?”

林长青冷冷道:

“炼身磨皮骨,开窍听气机。见微只是开窍第二关,通幽才算能摸到鬼门边。”

“那命火呢?”

这回问的是陆沉。

林长青盯着他,眼里多了一点烦。

“你连这个都不知道?”

田二牛替陆沉找补:

“他明日问斩,少学一点也正常。”

林长青张了张嘴,没接上。

钱疤子差点笑出声,又硬憋回去。

陆沉看了田二牛一眼。

“多谢。临刑前还替我省了学费。”

田二牛眨了眨眼。

“这也能谢?”

“能。反正我现在身上没钱。”

林长青嘴唇抿得更紧。

“开窍之后,点命火。命火不灭,修士就没那么容易死。”

陆沉盯住他肩头的镇妖钉。

林长青察觉到了,嘴唇抿紧。

不用再问了。

林长青别开眼。

这一别,答案就有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停住。

陆沉没有催。

他只是看着林长青的手。

那只手攥得很紧。

林长青低笑。

“我活下来,是因为我有剑骨。”

“所以你更怕被他们拿回去。”

林长青眼底那点少年气一下没了。

陆沉心里有数,方向对了。

“谁给你的锋丝?”

林长青不答。

陆沉换了问法。

“那人许了你什么?”

“自由。”

“青帝宫没有?”

林长青咬牙。

“青帝宫不养闲人。练得成,给你剑;练不成,自己去药田报到。”

钱疤子不耐烦。

“陆沉,问完没有?再耽搁,头儿饶不了你。”

陆沉没有回头。

“送信的人有什么特征?”

林长青憋了半晌。

“没看见脸。”

“声音?”

“年轻。”

“衣着?”

“白衣。”

“还有?”

林长青闭上眼。

“靴边有星纹。”

钱疤子手里的火把歪了一下。

陆沉抬眼瞧钱疤子。

星纹。

司天监。

大周有许多人穿白衣。

可靴边绣星纹的人不多。

林长青继续:

“他说,第三声铁铃后,甲字牢门会短开三息。到时不用往外走,往下。”

陆沉问:

“往下哪里?”

“第七门。”

“第七门后面呢?”

林长青摇头。

“我不知道。”

他说完,又笑了。

“不过你知道也没用。天亮前,这座牢会自己开。”

这时,远处传来第一声铁铃。

当。

声音很沉。

声音从地底闷闷传上来。

陆沉提着食盒站在牢门前,背上汗意一层层冒出来。

林长青刚才看向的地方,在更深处。

陆沉离开甲字七号时,林长青叫住他。

“小吏。”

陆沉回头。

林长青坐回墙边,嘴唇惨白。

“你叫什么?”

“陆沉。”

“陆?”

林长青重复了一遍这个姓。

那会儿,他的神情有些微妙。

他皱了一下眉,目光在陆沉脸上停了半息,又挪开。

陆沉问:

“你知道这个姓?”

林长青笑了。

“青帝宫养根院里,姓陆的不少。贫家人想让孩子活,什么姓都敢报。山门那边只看骨,不看姓。”

他停了停。

“不过有些老执事不喜欢这个姓。听见姓陆的孩子,总要多问一句祖籍。”

“为什么?”

“不知道。”

林长青闭上眼。

“圣地里,不知道的事最好别问。问多了,就会被送去药田。”

药田。

陆沉笔尖在饭单背面点了一下。

“药田是什么?”

林长青不再答。

钱疤子不耐烦地拉门。

“走了!”

铁栅合上。

陆沉把这个词也记下。

养根院,药田,姓陆的孩子。

这些词现在问不出结果。

陆沉把饭单翻到背面,在角落里添了三个小字。

回廊里,田二牛憋不住,低声道:

“陆沉,青帝宫真这么吓人?”

钱疤子骂:

“圣地的事也是你能嚼舌头的?”

田二牛缩了缩脖子。

陆沉没有说话。

青帝宫若真把林长青当弟子,不会只给他一截藏在鸡骨里的锋丝。

纸上该有路线,门口该有人接,最差也该有一句暗号。

可林长青手里什么都没有,只等第三声铁铃。

林长青嘴上不认,手却一直抓着铁链。

陆沉看了看林长青肩头的镇妖钉,又看了看地上的寒铁链。

现在能压住这名剑修的,就这几样破铁,还有一点时间差。

陆沉不想等铁链断了再谈。

那时候林长青未必先杀马青牙。

陆沉再回头时,林长青已经靠墙坐下。

少年闭着眼,不再理会外面。

可陆沉看见他的手仍扣着铁链。

林长青仍在等第三声铁铃。

锋丝只是第一环。

拿走它,林长青还在等。

等第三声。

陆沉笔尖停在“陆沉送”三个字旁。

若他没有穿过来,原主会怎么做?

大概会老老实实把饭送进去。

林长青拿到锋丝。

第三声铁铃响。

门开三息。

陆沉在饭单背面写下几处字:

第三声。

第七门。

司天监星纹。

写完时,第一声铁铃还没有响。

写到最后,他笔尖停了停,又把“陆沉送”三个字圈住。

陆沉垂下眼,把袖中的锋丝又按紧了一点。

身后,钱疤子已经开始催门。

第 04 章

长公主入牢

第一声铁铃响过之后,黑水天牢外门也响了。

金吾卫的铜锣声从外头压进来。

一声接一声,从神京长街上传进来,穿过坊墙、狱门、铁栅,最后落到地下牢廊里,只剩沉闷的回音。

“宵禁提前,坊门闭锁。”

“无令不得行街。”

“犯夜者,杖二十。”

神京城的夜被火把切成一段一段。

白日里挤满商贩、脚夫、车马、香客的长街,被夜禁压得死死的。坊门一关,穷人回不了家,商贩收不了摊,客栈不敢开门,连巷子里的狗都被巡街军士踢得夹尾逃窜。

黑水天牢外,一辆玄顶车停下。

车帘掀开。

下车的是一个年轻女子。

她很漂亮。

她不是宫宴上那种被珠钗和脂粉托出来的漂亮。她身量高挑,比寻常女子高出半头,骨架纤细,肩颈线条却利落。玄色窄袖袍贴着手臂,袖口收在腕骨上,露出一截冷白的手。腰被革带束得很细,短狐裘只压到腰后,走动时衣摆一掠,能看出腿长,步子稳。

她的脸是清瘦的鹅蛋脸,下颌收得干净,颧骨不高,侧脸线条很利。眉毛生得平直,不是细弯眉,眉峰浅,眉尾略长,压着眼尾。眼睛狭长,眼珠颜色很深,黑白分明,看人时先扫手、腰牌、脚下,再抬到脸。鼻梁直,唇薄,唇色淡;门口几个狱卒多看了一眼,又很快低头。

腰间悬着镇妖司短刀,刀鞘上没有珠玉,只压着一枚磨旧的铜扣。她的手指细长,指腹有握刀留下的薄茧。发髻束得紧,露出一段修长脖颈,鬓边不插金钗,只横着一根黑玉簪。她从车上下来,靴尖落进泥水里,眉头都没动一下。

门口几个狱卒本来抬头看车,视线撞上她的脸,又很快落下去。金吾卫那边有人慢半拍才收刀,被同袍用胳膊撞了一下。

大周长公主,姜雪衣。

镇妖司临时掌印。

她一下车,天牢门口的狱卒齐齐低头。

金吾卫收刀退半步。

提刑房小吏拢袖躬身。

天牢门槛前那滩泥水没人敢踩。两个狱卒抢着把脚边破木板挪开,挪完才想起自己手脏,又赶紧把手藏到袖后。马青牙跑到车前时,腰已经弯下去,钥匙串垂在膝边晃。

马青牙几乎是跑着迎出去。

“殿下深夜入牢,怎不先传个话?下官好清道,好备案。”

姜雪衣没有看他。

“现在备。”

马青牙一愣。

姜雪衣道:

“秦照夜,封灶房,封甲字牢,封陆沉铺位。饭单、食盒、命牌,谁碰谁入案。”

秦照夜抬手。

镇妖司校尉立刻分散开去。

灶房方向传来一阵乱响,有人刚想溜,被校尉按回墙边。

马青牙脸上的笑僵住。

“殿下,这……”

姜雪衣这才看他。

“镇妖司命牌在你牢里丢的。你要教本宫怎么查?”

马青牙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下官不敢。”

“镇妖司命牌在你们天牢小吏铺底搜出。人呢?”

马青牙忙转身指向陆沉。

“就是他!陆沉,明日问斩。命牌就是从他铺底搜出来的。下官已经按刑部朱批收押,只等明日午时行刑。”

他说得急。

快得不给别人插话的空。

陆沉站在甲字牢廊口,手里还提着食盒。袖口沾着鸡油,腕上有马青牙捏出的青紫,脖子上挂着未卸的木枷。

他看起来没那本事偷镇妖司命牌。

马青牙却指得很稳,指尖没有抖。

陆沉以前在卷宗里见过这种手势。越急着把案子推到别人头上,越会把手伸直。

姜雪衣身后,一个高大校尉上前半步。

秦照夜。

镇妖司校尉。他人高,肩宽,暗青皮甲被撑得很平,肩甲边缘有旧刀痕。脸型方正,下颌留着新刮过的胡茬,眉骨低,眼神沉,额角有一道很浅的旧伤。左手虎口结着厚茧,手背筋骨分明,刀柄被他握得很稳。他站在那里就占了一块地方,天牢里的狱卒说话都低了半截。他扫过陆沉、食盒、马青牙、甲字七号牢门,最后站到姜雪衣侧后。

他不是多话的人。

但他站在那里,天牢里的狱卒就少了三分嚣张。

姜雪衣看着陆沉。

“押过来。”

秦照夜上前。

钱疤子下意识去看马青牙。马青牙没敢拦,只把脸绷得更紧。

陆沉被带到灯下。

秦照夜没有扶他,只用手扣住木枷前端,把人往灯影里一带。木枷压着陆沉的肩,他站不直,只能比姜雪衣低半个头。几个镇妖司校尉看他时不看脸,先看枷,再看手。

陆沉抬头时,先看见的是她腰间的短刀。

陆沉肩膀没有松。

姜雪衣腰间挂着刀,身后跟着镇妖司校尉。她来查命牌,不是来给他喊冤。

她连一句“冤不冤”都没问。

秦照夜伸手要接食盒。

陆沉咬了下舌尖,把那点侥幸压下去。

他没有喊冤。

喊冤太便宜。

天牢里一天能听见十几回,听多了,连鬼都懒得抬头。

他把食盒往回收了半寸。

秦照夜的眼神立刻冷下来。

陆沉道:

“这食盒现在不能碰乱。”

马青牙当场炸了。

“陆沉!你还敢抗命!”

秦照夜一把扣住陆沉手腕。

陆沉疼得眼前一黑,还是咬着牙道:

“我只要十息。十息说不清,我自己松手。”

姜雪衣没有立刻应。

她先看秦照夜。

秦照夜道:

“殿下,命牌从他铺底搜出,断头饭又经他手。按规矩,他现在不能碰物证。”

姜雪衣道:

“那就你拿,他说。”

秦照夜接过食盒。

他没有递给旁人,直接蹲在灯下。

姜雪衣看陆沉。

“十息。”

马青牙抢先:“殿下,此人狡诈!方才还拿火漆说事,故意拖延送饭。下官怀疑他正想趁乱与林长青串供!”

陆沉道:

“我确实拿火漆说事。”

马青牙一愣。

他没想到陆沉认得这么快。

陆沉把食盒放在地上,当众打开。

“甲字七号断头饭,按规矩应有灶房、牢头、提刑房三道火漆。现在缺提刑房验封。马牢头已经在饭单上补写,少验封仍令我送。”

他说得很平。

手心却全是汗。

秦照夜蹲下验食盒。

他先看火漆。

姜雪衣问:

“有刮痕?”

秦照夜点头。

“盖过,又剥了。”

马青牙喉咙滚了一下。

姜雪衣没有看陆沉。

她看的是马青牙。

“断头饭为什么少提刑房验封?”

马青牙喉咙滚动。

“许是……许是提刑房今夜忙乱,漏了。”

姜雪衣道:

“记下。”

随行书吏立刻铺纸。

陆沉心头一沉。

书吏写下的是火漆刮痕。

没有人写陆沉冤不冤。

姜雪衣入牢前就带了封灶房、封铺位、验命牌的命令。

他这十息若只说到少印,她不会多看他一眼。

陆沉道:

“鸡骨。”

秦照夜掰开鸡腿肉皮,用指尖挑起那截锋丝。

锋丝在灯下细如发,寒意逼人。

秦照夜握刀的手紧了紧。

“殿下,确有锋丝。”

姜雪衣点了马青牙。

她眼里没有大怒。

马青牙却更慌,膝盖往下塌了一寸。

陆沉道:

“漏了验封,鸡骨里正好藏锋丝。世上有这么巧的事吗?”

马青牙怒道:“陆沉!”

姜雪衣道:“让他说。”

陆沉看向秦照夜手里的锋丝。

“如果我偷镇妖司命牌是为了逃,为什么还留在牢里送断头饭?”

没人答。

“如果我偷命牌是为了救林长青,为什么把鸡骨里的锋丝拿出来?”

秦照夜抬头看他。

他手里还捏着那截锋丝。

锋丝被陆沉当众取出,马青牙刚才那套话就少了一半。

姜雪衣问:

“你想活?”

陆沉答:

“想。”

“想让我救你?”

“不。”

姜雪衣面上没什么变化。

陆沉说:

“我想让殿下知道,命牌失窃没这么简单。有人要借林长青越狱,让我背锅。林长青若走,命牌案就是死案。我若死,断头饭就是无头案。”

秦照夜冷冷道:

“这话谁都会说。”

陆沉看着他手里的锋丝。

“那就查第二声铁铃前,谁最想让我闭嘴。”

秦照夜指腹压着锋丝,没有开口。

马青牙嘴角绷得更紧。

姜雪衣身后几个校尉互相递了个眼色。

马青牙别开脸,没再催人把陆沉拖走。

他嘴角还绷着,却不敢再看姜雪衣手里的掌印令。

马青牙刚才催着拖人,这会儿嘴唇开合两次,连“拖出去”三个字都没挤出来。

姜雪衣看着陆沉,手指在掌印令边沿敲了两下。

她没有答应。

她转头吩咐:

“第一路,秦照夜验命牌和锋丝。第二路,封灶房,查谁动过火漆。第三路,去提刑房问今晚验封是谁值守。”

她顿了顿,才点陆沉。

“这个人,暂押在本宫视线内。嘴不要堵。”

马青牙抬头太快,脖子上的肉都颤了一下。

姜雪衣没有看他。

“他说中一处,记一处。说错一处,也记。”

马青牙嘴唇一白。

秦照夜取出那枚从陆沉铺底搜出的命牌。

命牌通体乌黑,背面刻着镇妖司妖纹,边缘有磨损。寻常人看不出异样,姜雪衣却直接伸手,沾起牌缝里一点银砂。

那砂极细,在灯下泛着冷白。

秦照夜皱眉。

“这砂和镇妖司封砂不对。”

姜雪衣道:

“观星砂。”

秦照夜握刀的手更稳。

“司天监。”

司天监三个字落下,天牢廊道安静了一半。

田二牛手里的火把歪了一下,差点燎到钱疤子的后颈。

钱疤子拍开火苗,低声骂:

“你抖什么?”

田二牛咽了咽口水。

“我爹说,镇妖司抓人还问名姓。司天监那帮人要是说你命星犯冲,连你祖坟朝哪边都能给你改了。”

秦照夜回头。

田二牛立刻闭嘴,火把举得比头还直。

陆沉看着命牌上的观星砂。

陆沉把饭单折了一下,指腹先按在缺印处,又按到鸡骨旁边,最后停在命牌边缘那点银砂上。

现在又多了司天监。

他喉咙有点干。

刚醒来时,他只以为有人要他顶罪。

现在看,顶罪只是第一步。

姜雪衣把命牌收起。

她说话时声音不高,清清冷冷,尾音压得很平。

“从现在起,陆沉不许离开本宫视线。”

马青牙嘴唇动了动。

姜雪衣转头看他。

“马牢头,你也一样。”

她说这句时,眼里没有怒意,连眉梢都没动。

马青牙的脸彻底白了。

田二牛在后头小声道:

“这叫一视同仁吗?”

钱疤子低声:

“这叫你再多嘴,也同仁。”

他腰间那串钥匙响了一下,手却没敢去按。门口有镇妖司校尉看着,灶房方向也被封了,他连眼色都递不出去。

陆沉往前挪一步,秦照夜便看一眼木枷。马青牙往旁边动半寸,镇妖司校尉就看他腰间钥匙。

姜雪衣没有立刻往里走。

她站在黑水天牢第一道门下,望向门外被金吾卫火把映红的长街。

一个饼摊被赶到墙边。

摊主是个中年妇人,怀里抱着一袋没卖完的胡饼,低头不敢看官兵。一个小乞丐趴在巷口,见镇妖司车马入牢,又飞快缩回暗处。

陆沉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姜雪衣道:

“神京每次封街,最先挨饿的都是这些人。”

秦照夜低声:

“殿下?”

姜雪衣收回视线。

“案子拖一夜,他们就少卖一夜饼,明早还得给衙门让路。”

陆沉有些意外。

姜雪衣看见那些人。

但车马还是进了天牢。

姜雪衣开口。

“你刚才说有人要借林长青越狱,让你背锅。若查到最后,牵出镇妖司自己的人,你也敢说?”

陆沉道:

“我若不敢说,明日就死。”

“若说了,可能死得更快。”

“那至少死前知道是谁杀我。”

姜雪衣看着他,没有立刻开口。

陆沉的声音还算稳。

可他脖子上的木枷压着旧伤,指尖也在发抖。

陆沉指尖按住袖里的饭单。

姜雪衣没有问他从哪里学会这些。

她转头看秦照夜。

“木枷留着。”

陆沉抬眼。

姜雪衣道:

“免得他真跑,也免得别人说本宫私放死囚。”

秦照夜应声。

陆沉那半口气还没松下去,又被木枷压回胸口。

姜雪衣继续:

“但他的嘴先留着。”

秦照夜看了她一眼。

姜雪衣道:

“有人要他背锅,就会想他闭嘴。他活着,背后的人会急。”

陆沉看了眼马青牙。马青牙果然把牙咬紧了。

姜雪衣的手还按在刀上。

她暂时不许别人杀他。

这差别不小。

天牢深处,第一声铁铃的余音已经散尽。

远处的铜铃绳还在晃。

时间在缩短。

陆沉能活多久,也在缩短。

姜雪衣入牢的消息传到镇妖司随行队伍里。

几个校尉低声议论。

“殿下真要带着这个死囚走?”

“命牌丢在天牢,已经够难看了。若再让他当众说中几处,司里那些老人能坐得住?”

“坐不住也得坐。殿下刚掌印,正要查旧账。”

秦照夜听见了,回头。

几个校尉立刻闭嘴。

陆沉把这些声音收进耳里。

秦照夜没训他们。

秦照夜扫过去,几个校尉就把嘴闭上了。

陆沉听见这些话,反而松了半口气。

姜雪衣没说救他。可食盒封了,命牌封了,观星砂也封了。

几个校尉不敢多嘴,马青牙不敢跑,沈砚白听见“司天监”三个字后,也没再把袖口抬得那么高。

他不能把命完全押在姜雪衣身上。

她肯留下他的嘴,是因为这张嘴现在还有用。

陆沉低头盯着命牌上的观星砂。

那点砂还沾在牌缝里,灯一照,细得扎眼。

陆沉把它的位置记得很清楚,连姜雪衣用哪根手指沾起都记住了。

门外又传来金吾卫赶人的声音。

饼摊妇人抱着胡饼往墙边躲,马青牙在门里抹汗,镇妖司校尉守着灶房。

陆沉站在门洞下,木枷一头抵着肩窝。

他看着姜雪衣手里的掌印令,又看马青牙腰间那串钥匙。

马青牙的钥匙能开牢门,姜雪衣的掌印令能封灶房。

他把饭单翻到背面,焦边旁还剩几寸空处。

他抬头看天牢漏刻。

水滴还在落。

菜市口那把刀也在等。

田二牛在旁边小声嘀咕:

“陆哥,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吓人了。”

陆沉看他。

“那你离我远点。”

田二牛苦着脸。

“我倒想,殿下不让。”

田二牛立刻闭嘴。

第 05 章

谁最想我死

陆沉要了一张纸。

马青牙本能地想拒绝。

姜雪衣抬了抬下巴。

马青牙立刻让人取来。

纸不是好纸。

天牢饭单背面,油渍斑斑,边缘还有一块被灶火燎过的焦痕。

陆沉把纸铺在案上,用炭笔写下四个字:

谁得利。

秦照夜站在旁边,眉头微皱。

“你不查谁偷命牌,写这个?”

“偷命牌是手段,不是目的。”

陆沉说。

“案子不能只看谁碰过东西,要看谁从结果里得利。”

屋里几个天牢小吏都愣住。

钱疤子小声嘀咕:

“偷东西不查贼,查谁得利?”

田二牛更小声:

“听着也有点道理。”

钱疤子瞪他。

田二牛把脖子一缩。

“我没说有道理,我说听着像有道理。”

钱疤子道:

“区别在哪?”

“挨打轻一点?”

陆沉写下第一行:

救林长青。

“林长青是明日问斩的死囚。有人给他锋丝,给他第三声铁铃,是要他离开甲字牢。”

他写下第二行:

压命牌案。

“镇妖司命牌失窃,如果只是从我铺底搜出,就是一个小吏偷牌。可命牌若被拿来配合越狱,甚至打开禁层,就不只是镇妖司失职。有人希望它停在我这里。”

第三行:

遮更深的事。

马青牙哼了一声,总算找回一点气势。

“你一个小吏,有什么更深的事?”

陆沉抬头。

“所以我要查。”

他在三行旁分别写:

青帝宫。

镇妖司内部,或者地下牙行洗印。

司天监。

写到地下牙行时,一个镇妖司小吏笔尖一顿。

陆沉看见了。

“你知道地下牙行能洗命牌?”

小吏连忙摇头。

姜雪衣道:

“说。”

小吏额头冒汗。

“属下只是听过传闻。地下牙行有种洗印手艺,能把门禁灵痕洗薄,再用假血重覆。寻常符牌可以,镇妖司命牌认主极严,按说做不到。”

“谁能做到?”

小吏不敢答。

姜雪衣替他说了:

“懂镇妖司命牌的人。”

屋内更冷。

秦照夜握刀的手指紧了一下。

他是镇妖司的人。

陆沉这一笔,不只刮了天牢,也刮到了镇妖司脸上。

姜雪衣没有阻止。

她只看着那张饭单,指尖压住纸角。

陆沉把断头饭经手名单拖到灯下。

灶房老钟头。

送菜脚夫。

牢头马青牙。

提刑房验封梁不疑。

临时替火的陈六。

“陈六是谁?”

老钟头站在角落,跛脚靠着墙,听见自己被点到,先是一抖。

“杂役。平日管柴火、倒灰、挑水。昨夜后半夜我肚子疼,他替我看了一炷香的火。”

陆沉问:“谁让他替?”

老钟头冲马青牙努努嘴。

马青牙怒喝:“看我干什么?”

老钟头吓得低头。

“陈六说……说马头儿吩咐的。”

马青牙一脚踹翻旁边木凳。

“放屁!我什么时候吩咐过?”

陆沉道:

“你现在最好别急着否认。陈六活着,他可以说清楚。陈六若死了,你就说不清楚了。”

马青牙嘴角抽了一下。

他想骂,喉咙却先动了动,额角那点汗也没擦。

姜雪衣立刻道:

“带陈六。”

两个狱卒快步跑出去。

屋内短暂没人接话。

马青牙站在那里,额角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滑。

陆沉看着他的汗。

马青牙的汗不是一粒粒冒出来的。

他后颈先湿了,鼻翼也湿了。

马青牙的眼珠往门口斜了一下。

他想先派人出去,脚却没动。

他沾了手,但没那个分量指挥镇妖司和刑部。

狱卒跑回来。

声音发颤。

“殿下,陈六不在杂役房。”

姜雪衣道:“找。”

秦照夜亲自带人出去。

陆沉跟上。

杂役房在灶房后面,屋顶压得低。墙角堆柴,地上散着草鞋、破碗、半截麻绳。陈六的铺位空着,被褥翻开,人走得很急。

陆沉蹲下。

地上有一滴血。

还没干。

血滴旁边有一点青黑色泥。

他用指尖捻起。

泥里夹着细小水苔。

不属于灶房,也不属于杂役房。

第五层以下的石缝里,才长这种水苔。

陈六去过更深处。

秦照夜问:

“人去哪了?”

陆沉站起。

“不是去哪。”

他望向廊道尽头。

“是已经被带走了。”

同一时刻,黑水巷地下。

一盏黑灯亮起。

它藏在废渠、旧仓、酒楼地窖和寺庙后巷下面。有人在这里卖假籍,有人卖药,有人卖婢女,有人卖消息。朝廷扫过许多次,扫掉的只是摆在明处的摊,地下生意最深的一层藏得牢,今日封这个洞口,明日又从别处冒头。

一个戴斗笠的人把镇妖司命牌拓片推到桌上。

牙人笑眯眯收下银票。

“这消息,今夜已经卖了三份。”

“卖给谁?”

“刑部一份,司天监一份。”

牙人顿了顿。

“还有一份,卖给了一个说妖国话的商人。”

黑灯摇晃。

地下牙行二楼很窄,木梁压得低,一挂旧珠帘隔出半间小屋。

贺九娘坐在帘后。

她穿青绿短袄,外披旧狐裘,发髻松松挽着,斜插一支银钗。三十上下年纪,身段丰润,腰却收得细,坐在帘后时肩背懒懒靠着软枕,一只脚尖从裙边露出半寸,又很快收回。她脸型小而尖,额头饱满,眼尾微挑,眼睛带笑时水亮,没笑时就只剩算计。鼻梁不高,唇却生得漂亮,唇色比衣裳还艳一点。她伸手拨算盘珠时,指甲染着浅红,动作慢,账房里的人却跟着屏气。

矮桌上摆着三只木匣。

一只放银票。

一只放观星砂样。

一只放白庭骨币。

一个瘦小伙计跪在帘外,低声道:

“九娘,镇妖司命牌的消息卖出去了。刑部小吏给银最少,司天监来人给得干脆,妖国商人给的是白庭骨币。”

贺九娘晃着酒盏。

酒是冷的。

她却不喝。

她说话不急,尾音拖得懒,帘外的伙计却都站得笔直。九娘楼里的人都知道,她嗓子越软,账越不好算。

“妖国人问了什么?”

“问黑水天牢第九层有没有动静。”

贺九娘手指一停。

她没去碰那张镇妖司命牌拓片,只把白庭骨币拨到灯下。

“他们不问那位白庭质子?”

伙计摇头。

“没敢直问。”

贺九娘笑了。

“不敢问,价才高。”

她笑时只动嘴角,眼睛仍看着桌上那枚白庭骨币。浅红指甲在骨币边缘轻轻一拨,骨币转了半圈,停在灯影里。

她掀开帘子一角,往下看。

楼下,戴斗笠的刑部书吏正往袖中塞纸条;司天监来的小厮不肯摘帽,袖口却沾着一点银砂;那个妖国商人买完消息,没有走正门,从卖旧棺材板的铺子后面拐了出去。

“再放一条。”

贺九娘道:

“就说黑水天牢今晚不只丢了命牌,还响了地下铃。”

她声音不高。楼下几个牙人却同时抬头看帘子,没人敢问她从哪里听来的。

伙计一惊。

“九娘,这消息还没验。”

“没验才值钱。”

贺九娘淡淡道:

“等验明了,就该官府卖了。”

她把酒盏放回桌上,杯底压住一张空白价签。伙计看见那张价签,忙把头低下去,连算盘都不敢拨响。

同一时间,刑部提刑房后廊。

梁不疑站在水缸旁洗手。

他三十出头,个子不高,肩窄,脸色常年泛黄,唇上留着一撮稀薄小胡子。提刑房书吏的青袍穿在他身上,袖口总是收得很齐,腰间小铜印被擦得发亮。他往廊下一站,差役常把他当普通书吏;可提刑房案桌上,死囚姓名旁那一栏,常是他落笔。

水很冷,他却洗了三遍。

一个小书吏从廊外跑来,袖中滑出半张纸,纸上没有署名,只写着“浆洗巷”三个字。

梁不疑看见那三个字,手背上的水珠一下停住。

他妻子和幼子就住在浆洗巷。

小书吏低头道:

“梁书吏,外头有人说,黑水天牢今晚若问到夜禁册,就请您少说两句。少说两句,家里平安。”

梁不疑把纸揉进掌心。

他在提刑房写过太多这种空处。

一行少写经手人,押印的人就能脱身。

一句少写时辰,死囚就能多担一层罪。

他低头把手擦干,指缝里还残着一点朱墨。

“备车。”

小书吏抬头。

梁不疑把那团纸塞进袖里。

“去黑水天牢。”

同一时间,神京国子监。

几名夜读士子听见远处铜锣,有人推窗望向黑水天牢方向。

“金吾卫封街,镇妖司入牢,明日早朝有热闹看了。”

另一个士子低声道:

“少说。镇妖司的事,写成策论也要挨板子。”

欧阳砚合上书。

他手里的书是借来的,书角磨得发毛。寒门士子在神京看热闹,先看哪条街封,哪家店关,哪户人被带走。

“若真是妖案,封街不该这么急。若不是妖案,却用妖案封街,那才有热闹。”

旁边几双眼睛落到他身上。

欧阳砚没有再说。

他只在纸上写下四个字:

黑水夜变。

黑水天牢里,陆沉还站在杂役房血滴前。

那点血慢慢往草席缝里渗,颜色暗下去。

陆沉没有立刻离开杂役房。

他让田二牛把陈六铺上的东西一样样摆出来。

破被。

木碗。

半截柴刀。

一只磨穿底的草鞋。

还有一个用旧布包着的小东西。

田二牛打开一看,是三枚铜钱和一缕女人头发。

“陈六有相好?”

田二牛声音发虚。

他平日和陈六没少拌嘴,偷饭、换班、抢热水,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可人一死,那些小事都变了味。

老钟头叹了口气。

“城南浆洗巷有个寡妇。他总说攒够一吊钱,就赎身出去,给人家挑水劈柴。”

钱疤子嗤笑:

“就他?下辈子吧。”

老钟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辈子也没给谁挑过水。”

钱疤子噎了一下。

“我腰不好。”

田二牛没忍住看他腰,被钱疤子瞪了回去。

陆沉看着那三枚铜钱。

陈六不是好人。

他可能收过黑钱,替人看过火,也可能知道饭里藏东西却装不知道。

可那三枚铜钱被旧布裹得很紧,头发也用红线扎过。

陈六把它们藏在枕头底下,大概藏了很久。

杀他的人翻铺时,把柴刀踢到一边,却没碰这个小布包。

陆沉把铜钱放回布包。

他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烦躁。

陈六若活着,可能会继续撒谎、推责、装傻,甚至反咬他一口。

可陈六死了。

陆沉盯着那张空铺,胸口发闷,烦得想骂人。

昨夜他还是警察,见过凶手,也见过卷宗里被两行字带过的人命。到了这里,死人的名字换了,写法倒很熟。

畏罪自尽。

四个字一盖,连喊冤都省了。

老钟头站在旁边,抹了一把脸。

“陈六这人嘴碎,手也不干净。灶房少了肉,十回有六回是他偷的。”

他说着,又叹气。

“可他每月发饷,都要托人带两枚铜钱去浆洗巷。说那寡妇有个孩子,冬天咳得厉害,要买药。”

钱疤子不耐烦。

“现在说这些有屁用。”

陆沉道:

“有用。”

钱疤子一愣。

陆沉望着陈六空荡荡的铺位。

“他平日贪什么、怕什么、念着谁,都得查。只看罪名,查不出谁拿捏过他。”

陈六若真收钱替火,那钱未必是为自己花。

寡妇、孩子、药钱。

钱疤子听到这里,不耐烦地移开眼。老钟头却低下头,手指在袖口里搓了两下。

他把陈六的名字写在饭单背面,没有写罪名,只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圈。

田二牛看着那个圈。

“这是什么意思?”

陆沉问:

“陈六平时最怕谁?”

田二牛张了张嘴,还没答,外面有人喊:

“柴库!柴库吊了个人!”

第 06 章

陈六死了

陈六的尸体是在半刻钟后找到的。

地点不远。

就在杂役房后面一间废弃柴库里。

柴库早年存过秋柴,后来地下渗水,柴一放就霉,便空置下来。门板歪斜,门缝里渗着黑水,水中漂着碎草屑和老鼠粪。两个狱卒推门进去时,先闻到一股尿骚味,接着看见横梁上吊着一个人。

陈六。

瘦小,脸青,舌头伸出半截。

麻绳勒在脖子上,脚尖离地只有半寸。

田二牛当场捂住嘴。

钱疤子骂了句“没出息”,可他自己的喉结也滚了一下。

陆沉站在门口,脚下没动。

他见过死人。

现代见过,这个身体的记忆里也见过。

可刚刚还在别人口中偷冷饭、攒铜钱、给寡妇孩子买药的人,被挂在梁上,还是让他胃里翻了一下。

他把那点反胃硬压下去,蹲下看陈六的脚。

陈六的脚尖离地只有半寸,鞋面却没有乱蹬留下的擦痕。

吊得太规矩。

马青牙看见尸体,立刻抓住救命稻草。

“畏罪自尽!殿下,人证物证俱在,这小杂役收了钱,怕查,自己吊死了!”

几个狱卒忙不迭点头,连抬尸的白布都有人去找了。

马青牙结案结得太快。

“畏罪自尽”四个字刚落地,他已经伸手去招抬尸的人。

陆沉却没有看马青牙。

他看陈六的脚。

陈六脚上穿着杂役常穿的草鞋。

鞋底沾泥。

泥色青黑,夹着细小水苔。

和刚才杂役房地上的泥一样。

但柴库没有这种泥。

陈六死前去过更深处。

陆沉再看绳结。

绳结在右侧。

陈六是左撇子。

陈六平日劈柴、舀水、拎桶都用左手,灶房里常有人笑他“反手鬼”。左撇子自缢,绳结不该在这个位置。

更重要的是勒痕。

自缢的勒痕通常上斜,深浅有变化。

陈六脖子上的勒痕却近乎平直,喉骨处淤青极重。

先勒死,再吊上去。

秦照夜问:

“看出什么?”

陆沉道:

“不是自杀。”

马青牙怒道:“你一句话就想翻案?”

陆沉抬眼看他。

“马牢头要这么急着结案,不如把绳结也一起签了。”

马青牙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他若自杀,为什么不在自己屋里?”

陆沉指向陈六脚底。

“他死前去过有青苔黑水的地方。杂役房没有这种泥,柴库也没有。”

又指绳结。

“陈六惯用左手,绳结却在右。勒痕平直,不是悬吊造成。先被人勒死,再挂上去。”

马青牙还要争。

姜雪衣已经开口。

“验尸。”

天牢自己的仵作缩着不敢上前。

最后,是一个背着木箱的老头从镇妖司队伍后面走出。

伍作良。

神京仵作行会老人。

他穿一件洗到发灰的短褐,袖子用布绳扎住,木箱边角被药水泡得发白。身子干瘦,背微驼,脸长,下巴窄,鼻梁两侧压着深纹,眼睛常年眯着,见到尸体才亮一点。手指细长,指甲修得极短,指缝里没有泥,只有常年洗不掉的药味。仵作在大周是贱业,常被人嫌晦气,许多官员判案时用他们,却不愿让他们上桌吃饭。

伍作良不在乎这些。

他只在尸体旁蹲下,伸手翻看陈六眼皮、舌苔、指甲、勒痕。

翻到舌根时,他手停了一下。

陆沉看见舌根下有一点黑色蜡痕。

伍作良用指甲刮下一点,放到鼻尖闻了闻,没立刻说话。

姜雪衣道:

“说。”

伍作良叹了口气。

“黑蜡。”

秦照夜刀柄一响。

马青牙却茫然。

陆沉问:

“黑蜡是什么?”

伍作良低声道:

“神京做灭口活的人,常让死士含黑蜡。活做成,蜡不化;活做砸,蜡封舌。意思是拿钱闭嘴,死也闭嘴。”

田二牛听得嘴唇发青。

“这东西也有人买?”

伍作良把验尸刀收回木箱。

“神京什么没人买?有人买官,有人买命,有人买别人闭嘴。黑蜡只算便宜货。”

钱疤子低声道:

“闭嘴也分便宜贵贱?”

伍作良把那点蜡屑收进小瓷瓶。

“当然。贵的能做成病死,便宜的才吊梁上。今夜这活赶得急,价钱多半没谈好。”

田二牛喉咙动了动。

“这还能看出来?”

伍作良把小瓷瓶塞回箱里。

“勒痕、蜡屑、手指甲里那点灰,哪样都没替他们遮。”

陆沉问:

“哪家手法?”

伍作良迟疑。

姜雪衣冷声:

“说。”

伍作良垂眼。

“黑灯会。”

柴库里的火把停在半空。

黑灯会三个字一出,钱疤子不骂了。

老钟头也把头低下去。

连刚才还想争的马青牙,都露出一脸茫然之后的慌。

马青牙的喉结动了动,老钟头往后缩了半步。

陆沉走到尸体前,掰开陈六僵硬的右手。

指节已经开始硬。

他一点点掰。

掌心里有半张被汗浸烂的纸。

纸边发黑,明显是从旧档上撕下来的。

上面只剩两个字。

陆氏。

周不平站在门口。

从刚才起,他一直没说话。

看见那两个字,他脸上的皱纹绷紧了。

陆沉抬头看他。

周不平却转身走了。

他的背影很佝偻。

陆沉盯着周不平的背。

那条旧伤腿走得比平时快。

姜雪衣也看见了周不平的反应。

她没有立刻追问,只朝秦照夜抬了抬手。

秦照夜会意,带人守住柴库门口。

柴库外,第二声铁铃迟迟没有响。

马青牙一直在看门,手指在钥匙上来回搓。

陆沉看见了。

陈六的尸体被抬走时,田二牛偷偷吐了一次。

吐在柴库外的黑水沟里。

他年纪不大,进天牢半年,平日见过死人,却没见过刚才这种死法。陈六上一刻还在灶房偷吃冷饭,下一刻就被人吊在梁上,舌头伸着,鞋底还沾着不该有的泥。

陆沉看见田二牛发抖。

他没有安慰。

他张了张嘴,没找到合适的话。

田二牛抓住他的袖子,声音低得发颤:

“陆沉,你说陈六是不是因为替你说话才死?”

陆沉看着他。

“陈六没有替我说话。”

“那他为什么死?”

“因为他经手过不该经手的东西。”

田二牛嘴唇更白。

田二牛嘴唇动了动,没再问。

田二牛盯着那只食盒,手抖得更厉害。

伍作良收拾木箱时,对陆沉说:

“你验尸的眼法,不是牢里那套。”

陆沉心里微动。

老仵作没有抬头。

“别紧张。老夫做仵作三十年,知道有些人天生看死人比看活人明白。你若能活过明日,来仵作行会喝茶。”

秦照夜冷声道:

“伍老,他现在还是死囚。”

伍作良把木箱搭上肩。

“死囚也会翻案。只是少。”

他走到门口,又停下。

“陈六指甲里不只有青苔泥,还有一点朱砂灰。不是普通朱砂,更接近太庙香火院香灰里掺的那种。老夫没看准,你们自己留心。”

他说完就走。

姜雪衣点了秦照夜。

“记下。”

陆沉看着陈六被抬远。

陈六掌心的“陆氏”,舌根下的黑蜡,指甲里的青苔泥和朱砂灰。

陆沉把这几样写在饭单背面。

写到朱砂灰时,马青牙又往门口瞟。

陆沉也给他记了一笔。

田二牛凑过来看,又不敢凑太近。

“朱砂灰也能查?”

陆沉把炭笔换到另一只手,手指因为冷水和血腥味有些僵。

“太庙香火院用的朱砂,和镇妖司画符的不一样。香灰里有檀粉,闻得出来。”

“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刚才不知道。”

陆沉指了指伍作良离开的方向。

“现在知道了。”

田二牛愣了一下,小声道:

“那我以后也多听两句。”

钱疤子从旁边丢来一句:

“你先把嘴管住,就算长进。”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第二声铁铃。

当。

田二牛手里的火把晃了一下。

他喃喃:

“还有一声。”

陆沉抬头,望向天牢更深处。

还有一声。

姜雪衣让人封住柴库。

马青牙想说什么,被秦照夜一眼压回去。

陆沉蹲下前,先验封条。

封条压上,两个镇妖司校尉守在门口。

陆沉蹲在柴库门槛前,用炭笔在饭单背面画出陈六可能走过的路线。

杂役房。

灶房。

柴库。

第七门方向。

每一处之间的距离,他都按步子估了一遍。

秦照夜看着他画线。

“你以前做过捕快?”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这些?”

陆沉顿了顿。

“人死了,泥还在,绳结还在,鞋印也还在。”

秦照夜皱眉。

秦照夜没再问陆沉凭什么。

陆沉指着路线。

“陈六若是自己去柴库自杀,路线太绕。若他去第七门附近见人,再被带回柴库伪装自杀,路线就顺了。”

姜雪衣问:

“为什么不直接杀在第七门?”

“那里太敏感。尸体留在那里,会逼镇妖司立刻查第七门。柴库更合适,能伪装成畏罪自尽。”

伍作良点头。

“手熟。做过不少次灭口。”

没人再提黑灯会。

可柴库门口那两个镇妖司校尉,已经把刀往外拔了半寸。

第二声铁铃余音未尽,柴库封条贴上。

陆沉后颈一凉。

他回头。

廊道尽头只有水声。

没有人。

姜雪衣把陆沉调到自己和秦照夜中间。

“你现在不能离开本宫三步。”

陆沉点头。

马青牙看见这一幕,嘴角往下压。

马青牙盯着那三步距离,脸上的肉抽了抽。

陆沉看见他的反应,却没有得意。

陆沉没有再背对马青牙。

他往姜雪衣那边挪了半步。

马青牙看见了,脸更难看。

姜雪衣只是让秦照夜换掉柴库门口两个狱卒,又命人把陈六的尸身暂押,不准天牢自行收殓。

这几个命令落下,马青牙把牙咬得咯吱一响。

秦照夜把封条压在柴库门上。

马青牙站在一旁,脸白得厉害。

陆沉再回头时,周不平已经不在柴库门口。

廊道尽头,那条旧伤腿拖过积水,留下几道很浅的水痕。

第 07 章

陆家旧记

陆沉追出去的时候,周不平停在廊道尽头的一盏油灯下。

油灯很小。

灯芯快烧没了,火光一跳一跳,把老狱卒的脸照得明暗不定。

周不平在黑水天牢待了太久。

陆沉小时候在灶房边偷睡,是周不平把他拎回铺上;他第一次看见抬尸吓得发抖,是周不平给了他一碗热粥;后来他学会送饭、倒桶、避开醉酒狱卒,也都是周不平一句一句教。

这个老人平日窝囊。

他穿旧棉袄,袖口补过三层,腰带上只挂两把旧钥匙,和马青牙那串响亮的钥匙没法比。他背驼,脸瘦得见骨,眼窝深,胡茬刮不干净,头发半白半黑,乱塞在旧帽子底下。走路拖着一条旧伤腿,左肩比右肩低。马青牙骂他,他不回;年轻狱卒抢他酒,他也只叹气。可他偶尔抬眼时,浑浊眼底会露出一点硬亮。

可刚才看见“陆氏”二字时,周不平不一样。

他先把眼皮压下去,又忍不住往纸上扫。

那一下太快,快到马青牙没留意。

陆沉留意了。

陆沉追出来时,也压着一股急。

“陆氏”两个字和他记得的那些旧事对不上。

那半张纸很轻,拿在手里却硌得指腹生疼。

轮到自己的旧纸,陆沉的手指先僵了一下。

陆沉拿着那半张旧纸走过去。

“你认识这东西。”

周不平没有回头。

“不认识。”

“你刚才失态了。”

“老了,看见死人都失态。”

“你不怕陈六死。”

陆沉停在他身后。

“你怕这张纸。”

周不平停住脚,转过身。

老人的眼睛浑浊,但不糊涂。

那里面有愧。

陆沉见过这种反应。

周不平不敢看纸,只看陆沉的手背。

他把声音压低。

“你查断头饭,可以活。”

他顿了顿。

“查陆家,会死更多人。”

陆沉问:

“陆家是什么?”

周不平没接话。

“我和陆家是什么关系?”

周不平袖中的手指抖了一下。

声音细得快断。

可陆沉看见了。

周不平这一抖,比回答更快。

陆沉没有逼他。

周不平和马青牙不一样。

马青牙怕担责,眼睛总往门口飘。

周不平怕的是这张纸被继续念下去。

陆沉把旧纸翻过来。

背面还有几处残字,被汗水、血渍和黑水泡得模糊。

可仍能辨出:

永熙十九年。

礼部火籍。

翰林补史。

黑水井夜。

陆沉不认识永熙。

他刚要问,周不平低声喝住:

“别念出声。”

陆沉抬眼。

周不平嘴唇发白。

大周立国后,前朝年号是禁字。酒肆里有人醉后喊一句旧号,被邻桌告发,轻则杖责,重则下狱。

陆沉想起原主见过的一桩旧事。

三年前,有个抄书匠被押进黑水天牢,只因替人抄祭文时漏改了旧年号。那人进来时还抱着笔袋,说自己只是眼花。第二天,笔袋被老钟头拿去烧火,人被转到刑部,再没回来。

周不平没有看纸。

他先看廊道两头,又看墙上的通声铜管。

陆沉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田二牛也跟着看铜管。

“这东西也听人说话?”

周不平道:

“它不听,听它的人听。”

田二牛立刻离铜管远了半步。

姜雪衣走了过来。

秦照夜跟在身后。

她看见纸背残字,指尖停住。

“永熙,是大胤末年年号。”

陆沉问:

“礼部火籍是什么意思?”

姜雪衣没有立刻答。

秦照夜道:

“宫中失火、宗室死亡、妃嫔殉葬、质子入京这类事,会由礼部、宗正寺、鸿胪寺分别留籍。若遇大乱,可能焚毁旧籍,另造新册。”

他说得很硬。

背得很熟。

陆沉看着纸背那点残字。

烧掉旧记录。

写一本新记录。

陆沉看着那几个字。

火籍。

补史。

听起来就不干净。

姜雪衣补了一句:

“翰林院修史。若写着‘翰林补史’,那件事后来进过国史。”

陆沉道:

“也就是说,这张纸牵到的不是江湖恩怨,牵到官署改档。”

没人反驳。

周不平道:

“够了。”

他声音很哑。

“陆沉,活命就查命牌。别查十九年前。”

陆沉看着他。

“可命牌案已经查到十九年前了。”

“那就停。”

“停了我会死。”

“往前查也会死。”

周不平说完,眼睛没看陆沉。

他看的是廊道尽头。

陆沉低声道:

“你若真为我好,就别只告诉我别查。告诉我哪里会死人。”

周不平闭上眼。

廊道深处有水滴声。

一声。

一声。

有人在数时间。

许久后,周不平说:

“黑水井。”

姜雪衣指尖敲了一下令牌。

陆沉问:

“哪里?”

周不平睁眼。

“黑水天牢最下面,旧名黑水井。大胤时关过皇室密犯,也关过妖国质子。大周立国后,第九层封了十九年。”

姜雪衣道:

“第九层封禁,镇妖司无权擅开。”

周不平看她。

“殿下别只问规矩。规矩写到第七门就没了,再往下,钥匙也未必听话。”

秦照夜皱眉。

“老头,你什么意思?”

周不平没理他。

陆沉看着旧纸。

永熙十九年。

黑水井夜。

陆氏。

陆沉把旧纸折起。

陈六死前攥着它,指甲都抠进纸里。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第二声铁铃。

当。

比第一声更近。

廊道里的油灯同时矮了一寸,火苗被冷气压得发抖。

周不平握刀的手紧了。

他低声说:

“别让第三声响完。”

陆沉问:

“为什么?”

周不平没有答。

可答案已经在甲字七号里等着他。

第三声响后,林长青往下走。

而黑水井,也在下方。

周不平说完黑水井后,气力明显低下去。

他靠在墙上,整个人比方才更老。

姜雪衣却没有放过这条线。

“周不平,你既知道黑水井,便该知道第九层封禁是谁下的。”

周不平抬眼。

“殿下真要听?”

“说。”

“明面上,是刑部、镇妖司、司天监三方封禁。暗里还有太常寺祠祭署的香火印。”

秦照夜皱眉。

“祠祭署为什么插手天牢?”

周不平嘴角动了动。

那笑里没有半分笑意。

“祠祭署管宗庙祭册,宗正寺管皇族谱牒。两边合一句祖宗不安,刑部也得停笔。”

姜雪衣指尖按住掌印令。

她自己就是皇族女子。

宗庙祭册四个字,对她也不是摆设。

秦照夜看她,又收回视线。

秦照夜的手还按在刀柄上,董承芳袖口却有香灰落下来。

陆沉看见那点灰,心里反而更紧。

陆沉在天牢见过宗庙牒。

薄薄一封,封皮干净,送来时狱卒还在吃饭。饭没吃完,牢里那名犯人就被迁走,第二日名册上只剩一条朱线。

田二牛听不懂这些官署弯弯绕绕,只听懂“皇族血脉”四个字,眼睛一会儿看姜雪衣,一会儿看陆沉,最后被钱疤子瞪得低头看鞋。

陆沉问:

“黑水井里关的妖国质子,是谁?”

周不平不答。

姜雪衣替他答:

“白庭妖国送过一名王族质子入京。大胤末年进的神京,大周立国后,对外说死于乱军。”

陆沉压住声音。

“殿下早知道?”

“知道有这么个人,不知道她还活着。档里连名字都被抹掉了。”

“镇妖司也不知道?”

姜雪衣停了停。

“镇妖司有档,但不是我能随便看的档。”

她说完,指节在刀柄上压了一下。

陆沉看见了那一下。

长公主也有打不开的门。

周不平低声道:

“黑水井里的人,活得越久,知道得越多。你们今夜若真下去,要记住一件事。”

陆沉问:

“什么?”

“别信她全说真话,也别以为她说的是假话。”

陆沉道:

“说了等于没说。”

周不平看他。

“能听懂就行。”

陆沉没再顶嘴。

他在饭单背面写下:她说的话,得找东西对。

陆沉把旧纸收好。

第二声铁铃的余音仍在廊道里震。

下一声一响,林长青的门就会开。

时间不够了。

陆沉把旧纸交给姜雪衣暂存。

他现在身上还带着木枷,若真有人扑杀,他护不住这张纸。

姜雪衣接过时,问了一句:

“你不怕我收了不还?”

“怕。”

“那还给我?”

“殿下若真赖账,我也没地方告。大理寺这会儿未必肯收一个死囚的状纸。”

姜雪衣眼尾动了一下。

陆沉又道:

“但现在这里,只有殿下拿着它,别人不敢明抢。”

姜雪衣看着他。

“你倒是会用人。”

“不然我用谁?我现在连枷都摘不了。”

陆沉道:

“殿下要查命牌,旧纸能证明命牌案背后还有东西。它对殿下也有用。”

姜雪衣把旧纸收入袖中。

“你今晚倒是清醒。”

陆沉弯了弯嘴角。

“我没那么清醒。刚才差点把饭送进去,吓出来的。”

他说完才觉得嘴里发苦。

这话半真半假。

怕是真的。

不想死也是真的。

周不平站在廊柱边,手按着刀鞘。听到旧纸两个字时,他拇指往刀镡上一压,刀鞘碰到皮带,发出很轻的一声。

陆沉听见了。

他没问。

周不平肯跟到这里,已经比刚才多走了一步。问急了,这一步也许会退回去。

现在害怕的人很多。

马青牙怕。

梁不疑怕。

沈砚白会怕吗?

董承芳背后那拨祭官会怕吗?

陆沉不知道。

他只知道,第九层若真被封了十九年,谁不想开门,谁就会先拦。

陆沉把饭单折成窄条,塞进袖口最里侧。

第三声铁铃前,他得把这些人都带到第七门前。

周不平低声道:

“饭单收好。”

陆沉把袖口往里压了压。

“怕我弄丢?”

“怕你把自己也塞进去。”

周不平看着他,手从刀鞘上松开,又按回去。

“以前让你躲,你躲得比谁都快。今晚倒好,谁的刀亮,你往谁跟前站。”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木枷。

“我倒想躲。”

他抬起枷边。

“这东西不答应。”

周不平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嘴也比以前利。”

“人快死的时候,总得长点东西。”

“长嘴?”

“长胆。”

周不平这回真笑了一声,很短。

“这句倒有点耳熟。”

陆沉问:

“谁?”

第二声铁铃的余音在此时彻底散去。

周不平没有答。

他转身望向更深处。

“第三声铃响前,别下第七门。”

陆沉没有再追问。

再问,老头子八成又要装聋。

第三声铃还没响。

周不平拖着那条伤腿,慢慢走回廊影里。

廊影吞了他的旧棉袄。

第 08 章

林长青开口

第二声铁铃沉下去时,甲字牢一排铁栅先后响了。

有犯人从草席上爬起来,额头撞到栅栏也顾不上揉。

有人贴着铁栅往外看。

有人跪在墙角念佛。

有人大声骂狱卒,骂着骂着又哭起来。

钱疤子抽刀鞘砸了两下铁栅。

“闭嘴!”

骂声停了一半。

另一半压低了,钻进墙缝里,听着更烦。

田二牛举着火把,小声道:

“他们平时没这么吵。”

老钟头在后面说:

“铃响两回还不开门,老犯都知道要出事。”

姜雪衣下令镇妖司封住甲字牢前后门。

秦照夜亲自带人守在林长青牢外。

陆沉再次来到甲字七号。

林长青坐在墙边,唇色比之前更白。

镇妖钉牵着他的伤口,每一次呼吸都疼。肩头血迹已经干了一层,又被新血濡湿。

可他仍然在笑。

“你们慌了。”

陆沉隔着铁栅看他。

“你也慌了。”

林长青笑意一滞。

陆沉说:

“如果一切都按你的计划走,你现在应该闭目养神,等第三声铃。可你一直在听脚步,听门外有多少人,听镇妖司有没有换岗。”

林长青眉眼冷下。

“你少拿牢规吓我。”

“我懂你不知道下去以后会见到谁。”

林长青的手指蜷了一下。

他确实不知道。

“给你锋丝的人,没有告诉你全盘计划。”

陆沉继续。

“他只告诉你第三声铁铃后往下走。你不知道第七门后面有什么,不知道接你的人是谁,不知道他们救你之后要你做什么。你只知道留在这里明日会死,所以你赌。”

林长青咬牙。

“你不也在赌?”

“对。”

陆沉点头。

“所以我比你懂你现在的处境。”

林长青盯着他看了许久,喉间那句骂人的话没能吐出来。

牢里牢外,两个明日要死的人隔着铁栅,谁也没先开口。

他们不是朋友。

却都知道等死是什么滋味。

林长青肩上的镇妖钉还在亮,陆沉脖子上的木枷也还压着。

铁栅里外都安静下来。

陆沉问:

“送信的人说话时,有没有提青帝宫?”

林长青扯了下嘴角。

“你觉得我会告诉你?”

“会。”

“凭什么?”

“凭你刚才说圣地没有自由。”

林长青眼中闪过怒意。

陆沉道:

“你恨山门里那些人。可你又等着他们救你。你现在疼、急,还盼着有人来。谁递一条路,你都会盯着看。”

林长青肩头血慢慢往下淌。

他憋了许久,才开口。

“那人没提青帝宫。”

秦照夜在旁边皱眉。

林长青继续:

“他说青帝宫把我当剑种,镇妖司把我当死囚,刑部把我当判词,只有他能给我一条路。”

“什么路?”

“往下。”

“为什么往下?”

“他说第七门后有能洗掉镇妖钉的水。”

周不平站在廊口,手指搭上刀鞘。

陆沉问:

“水?”

林长青道:

“黑水井的水。”

姜雪衣也点了周不平。

周不平低声道:

“黑水井的水能压妖,也能腐符。镇妖钉若泡够时辰,符纹会松。”

秦照夜冷声:

“这种事普通人不知道。”

陆沉道:

“所以送信的人不是普通人。”

他问林长青。

“那人长什么样?”

“没看清脸。牢里灯暗,他站在门外,背着光。”

“声音?”

“年轻。”

“身形?”

“偏瘦。”

“脚步?”

林长青一怔。

他没想到陆沉会问这个。

陆沉解释:

“修士、军卒、文吏、内侍,走路不一样。你是练剑的人,应该听得出来。”

林长青沉思。

“脚步收着,内侍走不出这种落点。常年走石阶和观星台的人,脚下才会这样。”

姜雪衣道:

“司天监。”

林长青点头。

“靴边有星纹。”

这次不只是推测。

星纹靴。

司天监弟子常服。

陆沉问:

“他说第三声铁铃后,门会开几息?”

“三息。”

“开哪一道门?”

“甲字七号。”

“然后呢?”

“往第七门走。第七门有人接。”

“接你的人是谁?”

“不知道。”

陆沉看着他。

“你不怕下去之后,被他们杀了灭口?”

林长青笑了。

很苦。

“我留在这里,明日也会死。”

陆沉没有再问。

他们不需要让林长青完全相信。

只要让他没有别的路。

林长青已经被逼到只剩一个选择。

陆沉转身走出牢门。

姜雪衣问:

“如何?”

陆沉说:

“有人拿林长青试门。”

秦照夜道:

“钥匙开哪里?”

陆沉望向更深处。

“第七门以下。”

就在这时,第三声铁铃响起。

当。

整个甲字牢的锁同时震了一下。

甲字七号门上的锁舌弹开。

秦照夜几乎同时压刀。

刀背重重抵住牢门。

林长青扑到门前,肩头镇妖钉迸出血,手腕铁链绷得笔直。

第一息。

他的指尖碰到门缝。

第二息。

他发现锋丝不在手里。

第三息。

锁舌重新咬死。

咔。

林长青整个人撞在铁栅上,又被寒铁链狠狠扯回去。

他跪在水里,额头抵着地面,许久没有抬头。

他肩头的血顺着镇妖钉往下滴。

可他没有去看伤口。

他一直盯着那道刚刚合上的门缝。

陆沉站在牢外,没有说话。

陆沉喉咙发紧。

他明日午时也要死。

有人在他眼前晃了一下活路,又把门合上。

林长青低低笑起来。

笑声先是断的,后来越来越哑。

“陆沉。”

这是他第一次叫陆沉的名字。

“你坏了我的路。”

陆沉道:

“那条路未必是活路。”

林长青抬头,眼睛通红。

“留在这里就是死路。”

“所以他们才敢给你一条不明不白的路。”

林长青不再说话。

姜雪衣看着那扇重新闭合的门,声音低沉:

“若锋丝还在,他已经走了。”

秦照夜道:

“往下走。”

林长青这三个字一出口,钱疤子先去瞧姜雪衣。

一个死囚越狱,不往外,往下。

这不合常理。

陆沉看向更深处。

逃命的人往外跑。

林长青刚才扑向的却是下面。

陆沉蹲下看锁孔。

锁孔边缘有银砂。

地面有被冲洗过的水痕。

砖缝里有没冲干净的砂粒。

这些东西不会说谎。

它们只是在等一个会听的人。

林长青笑了。

他跪在水里,肩头血一滴一滴落下。

“陆沉,你以为你赢了?”

陆沉没有看他。

“我只是让你没走成。”

“没走成,我明日死。你呢?你以为他们会放过你?”

林长青抬头,扫过姜雪衣、沈砚白、马青牙。

“你看清楚这些人的脸。你坏了他们的局,手里却没有兵,也没有官身。几句话能挡一段,挡不了一路。”

陆沉这才回头。

“所以我要把饭单写满。”

林长青一怔。

陆沉道:

“我没兵,也没官身,只能把纸写满。马青牙签过,梁不疑签过,沈砚白也看过。他们要擦,就得一张张擦。”

林长青停住。

“青帝宫也讲证据。”

他笑得讥讽。

“他们测骨,验血,观气,看你有没有用。没用的孩子,证据再清楚也没用。”

陆沉说:

“那你现在还按他们给的路走?”

林长青嘴角的讥笑僵了一下。

陆沉把饭单摊给他看。

“他们说第三声铃后往下走。可接你的人到现在都没露面。”

林长青看着他。

第一次,他没有立刻讥笑。

这个凡人小吏仍被木枷压着,袖口还有鸡油。

可他把饭单、铁铃时辰、司天监星砂全写在一起,字歪,笔画却一笔没漏。

林长青低下头。

“第三声以后,接我的人没现身。你把他们也搅乱了。”

陆沉道:

“乱了才会动。”

他望向廊道深处。

“他们只要继续动手,就会多留一张纸、一道脚印,或者一个来不及闭嘴的人。”

林长青低声道:

“若我活过今晚,你我还会再见。”

陆沉道:

“以什么身份?”

林长青笑了。

“也许是仇人。”

“也许?”

“也许是一起查清楚他们到底把我当什么的人。”

林长青说完,手指在铁链上僵了一下。

他把脸别开。

陆沉看着他。

“你想查青帝宫?”

林长青别过头。

“我只想知道,养根院那些没活下来的孩子,最后去了哪里。”

牢外没人接话。

陆沉问:

“药田有名册吗?”

林长青没骂。

“有。”

“谁管?”

“养根院杂务房。”

“人死了也记?”

林长青嘴角扯了一下。

“青帝宫连死了几株灵苗都记,何况人。只是那些册子,外人看不到。”

陆沉点头。

“看不到,不等于没有。”

林长青哼了一声。

“你还真想查圣地?”

“今天不查。”

“那什么时候?”

“等我不用明天砍头的时候。”

林长青闭上眼。

“别误会。我若出去,还是会先杀你。”

陆沉道:

“排队。”

林长青愣了下,随即笑出声。

他笑得牵动伤口,血又涌出来。

他笑完没有立刻闭眼。

他看着陆沉的背影,嘴角的血还没擦。

林长青靠回墙边,闭上眼。

“第三声响之前,别再来烦我。”

陆沉转身离开。

田二牛跟在后面,走了几步才敢回头看。

林长青坐在铁栅后,肩头的血沿着镇妖钉往下淌。他明明闭着眼,手指却还扣在膝上,扣得指节发白。

田二牛压低声音:

“陆哥,他是不是还想跑?”

陆沉道:

“他一直想。”

身后,寒铁链又响了一下。

第 09 章

星纹靴

第三声铁铃响起的时候,林长青真的动了。

那会儿,他身上没有死囚气。

他仍有剑修的脾气。

寒铁链被扯得绷直。

肩头镇妖钉撕开血肉。

甲字七号牢门的锁舌弹开三分。

只要锋丝还在,只要他能在三息内割断脚链,哪怕只割开一边,他就有机会冲出牢门,往第七门方向走。

可锋丝在陆沉袖中。

秦照夜也早有准备。

他刀背重重压在牢门上。

第一息。

林长青起身。

第二息。

寒铁链拖出一串火星。

第三息。

锁舌重新咬死。

咔。

声音贴着铁栏。

却结结实实打在所有想开门的人脸上。

林长青靠着墙,喘得胸腔发响。

他盯住陆沉。

眼里有怒,有惊,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茫然。

门真的开了。

可他没有走成。

林长青攥住铁链,指节泛白。

他脸上的血色退了一点。

秦照夜低声道:

“门怎么开的?”

没人答。

甲字牢门没有人碰。

马青牙说总钥在他身上。

提刑房说他们不管门禁。

镇妖司命牌还在姜雪衣手里。

可门还是开了。

陆沉蹲在门前,查看锁孔。

锁孔边缘有一点极细的银白粉末。

观星砂。

他又看地面。

甲字牢门口的青砖刚被人冲洗过。

水痕还没干。

可黑水天牢的砖缝粗,水能冲走表面痕迹,却冲不走缝里的砂。

陆沉拿灯低照。

砖缝里有一粒一粒细砂。

从廊道阴影处一路延到甲字七号门前。

再往外,断了。

“不是从外门进来的。”

陆沉说。

马青牙立刻道:

“甲字牢没有内道!”

周不平站在后面,声音低哑:

“现在没有。”

几个人同时盯住他。

他又不说了。

陆沉没有追问。

现在追问周不平,不如追鞋印。

他沿着砖缝往回走,停在一处被水冲过的墙角。

那里有半枚残缺脚印。

靴底窄,前掌轻,后跟压痕浅。

脚印边缘,有一点银线状纹路压痕。

星纹靴。

就在此时,廊道尽头传来脚步声。

白衣。

银纹靴。

腰悬星盘。

年轻男子带着两个司天监弟子走来。

沈砚白。

司天监年轻弟子,闻人照门下。

他衣上没有尘,连袖边的银线都压得平整。身形修长,肩窄,脸也长,鼻梁窄,唇色很淡,眼睛细长,眼下有一点熬夜留下的青色,眉眼间有股常年看星图看出来的冷清。发以灰白丝带束住,星盘坠在腰侧,走动时碰到玉扣。他手指很白,指甲修得干净,袖口一抬便能看见腕间细铜尺。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避开地上的水,靴底干净得让狱卒看了都心烦。

他先向姜雪衣行礼。

“殿下。”

姜雪衣看着他。

“司天监来得急。”

沈砚白道:

“黑水天牢妖氛动,星盘有感。司天监奉命监察。”

田二牛听得一愣,悄悄问钱疤子:

“星盘还会喊人起夜?”

钱疤子瞪他:“小点声,星星听了也要告官。”

秦照夜冷声道:

“妖氛动,还是有人动?”

沈砚白没有看他。

“秦校尉,天象有禁,凡人不可妄测。”

他把“天象”两个字咬得很稳。

田二牛在后面小声嘀咕:

“我老家去年旱,县里也说妖星犯土。结果交税的时候,妖星没来,差役来了。”

钱疤子用胳膊撞了他一下。

“闭嘴,嫌命长?”

陆沉指着地上的鞋印。

“我不测天。”

他抬头看沈砚白。

“我只问这只鞋为什么进过牢。”

廊道静了。

田二牛张着嘴,第一次知道小吏也能这样和沈砚白说话。

沈砚白正眼打量陆沉。

“你就是陆沉?”

“是。”

“盗镇妖司命牌,私通妖犯,明日问斩?”

“还没斩。”

陆沉道:

“所以还能问。”

田二牛在后面小声:

“这理由真硬。”

钱疤子低声道:

“硬是硬,容易折。”

沈砚白眼底寒意一闪。

“观星砂并非证据。司天监弟子出入官署,衣履沾砂,寻常事。”

陆沉点头。

“寻常出入官署,砂会在官署。寻常出入天牢,砂会在天牢。可这砂从内道方向到甲字牢门前,刚好在林长青门开之前出现。沈大人觉得这是寻常?”

沈砚白道:

“你凭一粒砂,便敢攀咬司天监?”

陆沉道:

“不止一粒砂。”

他指向命牌。

“命牌上有。”

再指锁孔。

“锁孔边有。”

再指脚印。

“脚印里有。”

最后指向林长青。

“死囚口供里也有星纹靴。”

他说完,等姜雪衣开口。

“殿下,砂一路都在。”

姜雪衣没说话。

但她再看沈砚白时,手指停在掌印令上。

同一夜,神京司天监旧星库。

盲女洛星辞坐在满墙星图下。

旧星库不对外开放。

这里存的是没有被送到皇帝案头的图,是真图,也是废图。官图上该亮的星在这里可能灭了,官图上该灭的星在这里可能还亮着。

洛星辞指尖摸过一张旧图,停住了。

星图有一角被挖掉。

她侧耳听着远处钟声。

“错了一息。”

旁边小星吏问:

“什么错了?”

洛星辞轻声道:

“黑水天牢的铃。”

她的声音很轻,旧星库里却一下安静。小星吏把笔尖悬住,墨珠挂在笔毫上,迟迟不敢落。

她手指停在缺角旁。

那里本该有一颗旧星。

现在只剩空白。

小星吏把笔悬在册上。

“要报给监正吗?”

洛星辞没有立刻答。

她的眼睛蒙着白绫,脸很小,唇色淡,年纪不过二十来岁,身上青白星袍宽大,衬得人更瘦。她脖颈细,肩也窄,坐在满墙星图下,小星吏递笔时连袖子都不敢碰到她的案角。白绫后看不见眼神,她听人说话时却会偏一点头,准得让小星吏不敢乱动。她摸星图的手很稳,手指白而长,指腹顺着缺角边缘一点点走,停在断开的星线上。

她开口前会先停半息,指腹压着星线。那半息里,她已经把听见的东西放进位置里。

“报一份官册。”

小星吏松了口气。

洛星辞又道:

“再留一份私册。”

小星吏的笔抖了一下。

“师姐,私册若被查出来……”

“那就写小一点。”

洛星辞把缺角处压平。

“有些星,官册上不许亮,私册里也不能真灭。”

黑水天牢里,沈砚白垂眸。

“陆沉,你知道有些问题问出口,就收不回去吗?”

陆沉道:

“我明日午时问斩。”

他看着沈砚白。

“收不收得回,对我区别不大。”

沈砚白没有再立刻回话。

他再看陆沉时,没有再把他当成将死小吏。

那一点冷意里,多了谨慎。

陆沉没有继续顶撞。

他蹲下去,把砖缝里的砂挑进纸角,又把纸角推到灯下。

命牌上的砂、锁孔边的砂、砖缝里的砂,在灯下都是同一种冷白。

沈砚白垂眼看着,袖中的手没有再动。

姜雪衣走到脚印旁。

“沈砚白,司天监今夜有谁入过黑水天牢?”

“无可奉告。”

秦照夜嗤了一声。

“镇妖司命牌案,你沈砚白一句无可奉告就想挡回去?”

沈砚白道:

“镇妖司的人查妖,司天监的人观星,各有职权。”

陆沉问:

“若有人穿司天监靴,拿镇妖司命牌,走天牢内道,开甲字牢门,这算妖案,星案,还是刑案?”

沈砚白看他。

陆沉继续:

“如果你们每家都说不归自己管,那这案子就没人管。可一个没人管的案子,最后却能让我明日午时问斩。”

田二牛这种小狱卒也听懂了。

他低声嘀咕:

“就是啊。”

钱疤子狠狠瞪他。

沈砚白身后一名年轻监生开口:

“大胆!你一个死囚,也配议三司职权?”

陆沉盯住他。

“我不议职权。我议谁在杀我。”

年轻监生被噎住。

姜雪衣道:

“够了。查夜禁册。”

沈砚白衣袖微动,却终究没有拦。

沈砚白没再拦。

陆沉趁他没接话,立刻把夜禁册拖到灯下。

沈砚白抬眼前,他已经翻开封皮。

沈砚白身后的年轻监生还想再说,却被沈砚白抬手止住。

这一个动作很小。

陆沉却看见了。

年轻监生把话吞回去时,连眼神都不敢往沈砚白脸上落。

沈砚白袖口仍垂着,脸上没有怒意。

陆沉宁愿对付马青牙那种急着咬人的。

沈砚白不急。

他等你自己把脚踩进线里。

姜雪衣没有立刻逼沈砚白表态。

她没有让镇妖司和司天监当场撕破脸,只把观星砂、鞋印、命牌三样证据分别封存。

秦照夜亲自做封。

三只小木匣,一只放砂,一只放命牌拓痕,一只放从砖缝里挑出的泥样。

陆沉看着封条。

“封条谁保管?”

秦照夜道:

“镇妖司。”

沈砚白淡淡道:

“司天监也要副封。”

姜雪衣道:

“可以。”

陆沉道:

“再给提刑房一份空封记录。”

旁边的人盯住他。

梁不疑握笔的手更僵。

陆沉说:

“提刑房若无关,便该愿意在记录上写清,观星砂由镇妖司和司天监共同封存。日后若证据少了,今晚在场的人一个也躲不掉。”

秦照夜没接他的话。

这小吏把封签一个个摆开,按次序看过。

今晚谁碰过,谁看过,谁盖过印,都得在纸上留痕。

姜雪衣道:

“照做。”

梁不疑握笔时,手抖得几乎写不成字。

陆沉离第七门又近了一步。

司天监年轻监生不服,还想再争。

沈砚白却开口:

“让他查。”

沈砚白话一出口,田二牛先瞪圆了眼。

连姜雪衣也停了手里的令牌。

沈砚白神情平静。

“若他查错,罪加一等。若他查对,司天监也想知道是谁敢借我监名义行事。”

陆沉心里暗暗记下。

沈砚白反应不慢。

他只换了一个说法,身后的年轻监生就把腰背挺直了些。

刚才还压向陆沉的目光,转眼落到那几只证匣上。

姜雪衣把掌印令扣紧。

“好。那司天监就一起看着。”

沈砚白道:

“自然。”

两人话说得客气。

两人客气完,镇妖司校尉把刀柄又按紧半寸。

沈砚白不走,姜雪衣也没收证。

祠祭署的祭官没到,却已经有人开始往天牢更深处瞟。

陆沉捏着饭单,手心里全是汗。

饭单被汗浸得发软。

他把它往袖里按深一点。

现在不是他一个人盯着这张纸。

姜雪衣看过,秦照夜看过,沈砚白也看过。

秦照夜把封签贴上去时,沈砚白的名字也被压在纸角。

田二牛凑到陆沉身边,压着嗓子:

“陆哥,我怎么觉得你把大人物都得罪了一遍?”

陆沉道:

“不止一遍。”

田二牛脸都绿了。

陆沉补了一句:

“放心,等他们想起来先杀谁,你已经站远了。”

田二牛默默往后挪了半步,又觉得这样太没义气,便只挪了半只脚。

第 10 章

旧纸新墨

沈砚白到场后,廊道里没人再抢着说话。

镇妖司校尉把手按在刀上。

梁不疑缩在提刑房小吏后面,指节抠着袖口。

马青牙想开口,又把话咽回去。

司天监弟子则站在沈砚白身后,眼睛不看人,只看墙上的符。

陆沉听得太阳穴一下一下跳。

他不能和沈砚白争天象。

他没有修为,也没有官印。

沈砚白腰侧挂着星盘,说一句“妖氛”,旁边人就会替他安静。

陆沉若跟他争天,明日午时都嫌晚。

他把视线压回地上。

鞋印。

砂。

纸。

墨。

陆沉要看夜禁册。

提刑房小吏梁不疑立刻拦住。

“夜禁册归提刑房存档,非刑部、大理寺、镇妖司联文,不得调阅。”

梁不疑三十出头,穿青灰官袍,袍角压得很平,袖口有一圈墨痕。他肩窄,脸白而长,嘴唇薄,说话前总要先抿一下。手指细,指腹有翻册子翻出来的茧。他在档房里待久了,身上没有狱卒的粗气。他不亲手杀人,只把该杀的人写进册子里。

姜雪衣看他。

“镇妖司命牌失窃,够不够?”

梁不疑垂头。

“殿下,规矩如此。”

沈砚白淡淡道:

“殿下,黑水天牢今夜妖氛不稳,旧册若被妄动,恐惊地下禁物。”

董承芳还未到,宗庙祭禁那套话已经先到了。

妖氛。

禁物。

祖宗。

马青牙听见“祖宗”两个字,背都直了些。

梁不疑听见“禁物”,手指马上缩回袖子里。

陆沉看着这两个人的反应,心里骂了一句。

好用。

怪不得人人都爱说。

田二牛在后面小声道:

“我以后犯错,也能说祖宗不安吗?”

钱疤子道:

“你祖宗听了先不安。”

陆沉问梁不疑:

“你怕我看夜禁册,还是更怕我看写夜禁册的纸?”

梁不疑的眼角跳了一下。

没等梁不疑再开口。

但够了。

姜雪衣也看见了。

她道:

“取册。”

梁不疑嘴唇动了动,终究不敢抗命。

夜禁册被取来。

册子厚重,封皮黑褐,角上包着铜皮,边缘被翻得发毛。

陆沉翻开第一页。

纸上画着一格一格的栏。

时辰。

巡更人。

门禁。

锁号。

死囚异动。

经手人。

当然,前提是它没被改。

陆沉翻到今夜那页。

表面看,一切齐整。

甲字牢未开。

第七门未动。

第九层封禁如常。

林长青无异。

陈六未记。

这一页干净得过分。

太干净了。

陆沉把册页靠近灯火。

老钟头想凑近看,被钱疤子一把拽住。

陆沉先看墨。

旧墨沉。

新墨浮。

夜禁册常年放在潮湿档房,旧墨会被纸纤维慢慢吞进去,颜色略灰;新墨则浮在纸面,灯火贴近时会泛一层油亮。

今夜这一页,字迹齐整,墨却新。

他再闻。

新墨有淡淡油烟气。

旧墨没有。

秦照夜问:

“你还懂墨?”

陆沉道:

“懂一点。”

在现代,他查过一起伪造遗书案。

嫌疑人用旧纸写新字,自以为天衣无缝,最后败在墨迹干燥时间和纸张氧化不一致。

这里没有实验室,也没有机器。

有灯,有鼻子,有手指。

暂时够用。

陆沉再看纸边。

刑部档纸通常边缘粗,因常年堆放,受潮后呈灰色。

这一页却有一道极细的朱线压边。

姜雪衣看见后,眉梢微动。

“中书急牒纸。”

秦照夜问:

“什么?”

姜雪衣道:

“中书省拟急诏,常用朱线压边,便于门下省封驳时辨识。刑部夜禁册,不该用这种纸。”

陆沉接道:

“这页不是原页。有人拿中书急牒纸裁成旧册大小,重写之后夹了回来。”

梁不疑急道:

“胡说!册在此,印在此,你还敢疑?”

陆沉盯住他。

“我疑的不是册。”

他把灯放近,墨迹在火光下泛出薄亮。

“我疑的是谁昨夜刚写完,今日就敢说它是旧册。”

屋内死寂。

梁不疑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姜雪衣没看他,先看那道朱线。

秦照夜也凑近,眉头压低了些。

一张夜禁册页,扯出了中书省的纸。

屋里几名小吏把嘴闭上了。

姜雪衣问:

“缺了哪一段?”

陆沉翻看前后页。

前一页写外门换岗。

后一页写甲字牢巡查。

中间本该有第七门以下的巡查记录。

没有。

“第七门以下。”

周不平站在阴影里,拇指压住刀鞘。

沈砚白开口:

“第七门以下,非天牢重犯不得入。一个明日问斩的小吏,知道太多,不是好事。”

陆沉看着他。

“我本来也活不到明日。”

他合上夜禁册。

“所以我不怕多知道一点。”

梁不疑还想说话。

姜雪衣却道:

“拿下。”

秦照夜一步上前,把梁不疑按住。

梁不疑笔尖戳破纸面。

“殿下!下官是提刑房的人!”

姜雪衣道:

“本宫查的是镇妖司命牌。你若无关,天亮前自然放你。你若有关,提刑房也保不了你。”

几个天牢小吏低下头,没人再拿提刑房压人。

就在这时,第三声铁铃彻底回荡开。

当。

声音很近。

石室脚下传来一声闷响。

夜禁册被合上时,梁不疑已经站不稳。

他额头汗珠滴在地上,和黑水混在一起。

陆沉看着他,问:

“你家里还有谁?”

梁不疑一怔。

秦照夜皱眉:

“问这个做什么?”

陆沉道:

“他护的不是主子。他家里有人被掐着。”

梁不疑嘴唇颤了一下。

陆沉看马青牙往后缩,就知道自己猜对了。

“陈六刚死。梁书吏不说,天亮以后未必轮不到他。”

姜雪衣点了梁不疑。

“谁让你换页?”

梁不疑低着头,牙齿打颤。

“我……我没换。”

陆沉道:

“你可以不说。但你要想清楚,今夜册页一事已经暴露。你若只是经手,还有活路;你若替上面的人扛成主谋,天亮之后,提刑房第一个杀你灭口。”

梁不疑抬头。

他怕的正是这个。

沈砚白淡淡道:

“陆沉,你很会蛊惑人心。”

陆沉道:

“不,我只是告诉他,他这种小吏在大人物眼里值多少钱。”

梁不疑肩膀塌下去。

他想起陈六。

陈六就是小人物。

陈六已经死了。

梁不疑喉结滚动,却仍然没敢说出那个名字。

姜雪衣没有继续逼。

“押着。”

秦照夜让人扣住梁不疑。

这时,第三声铁铃的余音从脚下传上来。

梁不疑肩膀一抖。

沈砚白身后那个年轻监生也往门口瞟。

不止一个人知道这声铃该做什么。

姜雪衣让人将夜禁册原页、替换页、朱线纸边分别封存。

沈砚白不赞成。

董承芳还未出现,祠祭署那份压力已经先进了屋。

秦照夜低声道:

“为什么他们非要改第七门以下的记录?”

陆沉道:

“因为第七门以下有人去过。”

“谁?”

“至少有两拨人。”

秦照夜皱眉。

陆沉指着路线。

“送信给林长青的人,要从内道接近甲字牢。陈六死前去过青苔水泥重的地方,也可能靠近第七门。改册的人要抹掉的不止一条路线。”

“两拨人是一伙?”

“未必。”

陆沉把几条线分开画。

“林长青要活,送信的人要他往下走,改册的人要抹第七门,杀陈六的人要灭口。几拨人未必坐在一张桌上,但他们都不想让我活到明天。”

秦照夜听得眉头越皱越深。

“你说清楚些。”

“说太清楚,我怕秦大人一会儿砍错人。”

秦照夜冷着脸。

“我手很稳。”

“那就先稳住别砍。”

姜雪衣没有骂他。

秦照夜看了陆沉一眼,刀柄上的手没松。田二牛低头憋笑,憋得火把晃了两下。

陆沉把夜禁册上缺失的路线重新画在纸背。

甲字牢。

内道。

第七门。

第九层。

这条线看起来简单。

可每一个节点都站着不同的人。

马青牙守甲字牢。

梁不疑动夜禁册。

沈砚白带来星砂。

祠祭署的人尚未露面,却已经让周不平和姜雪衣都显出忌惮。

梁不疑偷偷往门口瞟。

马青牙的手指一直贴着钥匙。

钱疤子和田二牛不敢说话,只把火把举得更高。

火光一高,墙上的影子被拉长,乱七八糟地压在那张饭单上。

陆沉没有再写字。

他把炭笔横在第七门和第九层之间。

秦照夜低声问:

“接下来查谁?”

陆沉扫过屋里这些人。

马青牙避开他。

梁不疑一直低头。

沈砚白神色不动,袖口却收紧了一点。

“先查谁最怕开门。”

秦照夜道:

“门若没东西呢?”

陆沉看着那条通往下方的线。

“那我明日午时掉脑袋,秦大人少跑一趟。”

田二牛没忍住,小声道:

“这也能开玩笑?”

陆沉听见了。

他一点都不想开玩笑。

可不说两句,胸口那股凉意就往喉咙里钻。

姜雪衣没有给他们继续发愣的时间。

“封钥匙。”

秦照夜立刻点了马青牙。

马青牙愣了一下。

“殿下,下官的钥匙一直在身上。”

姜雪衣道:

“那就拿出来,让大家看着它一直在。”

马青牙咬着牙,却不敢不交。

他解下腰间那串乌铁钥匙时,钥匙撞在一起,声音比平时刺耳。陆沉看见其中一枚钥匙齿口上沾着浅浅的黑泥,泥已经干了一半。

他没有立刻说。

马青牙交钥匙时,手背青筋鼓着,指节迟迟不肯松。

秦照夜接过钥匙,用镇妖司封条缠住钥环。

“从现在起,钥匙离开本官视线,马牢头先入案。”

马青牙嘴唇一颤。

田二牛在旁边憋了半天,低声说:

“这回钥匙倒霉了。”

钱疤子踩了他一脚。

陆沉差点笑出来。

没笑。

他怕一笑,马青牙真咬他。

第 11 章

提刑房朱印

钥匙封好之后,廊道里又安静下来。

甲字七号牢门短开三息这件事,还压在在场官吏头顶。

马青牙不说话。

若门没开,马青牙还能说陆沉胡说。

若门没开,沈砚白还能说观星砂只是衣履偶沾。

若门没开,梁不疑还能咬死夜禁册无误。

可门开了。

短短三息。

马青牙不再骂他胡说。

沈砚白也没有立刻再提妖氛。

梁不疑低着头,嘴唇抖得厉害。

甲字牢总钥在马青牙身上。

镇妖司命牌在姜雪衣手里。

林长青被镇妖钉穿住。

狱卒没有靠近。

那这扇门为什么会开?

陆沉回到食盒旁。

最初缺失的提刑房火漆,现在成了新的线头。

那道火漆,也许不是没盖。

也许被盖到了别处。

陆沉把残蜡放到通行纸旁边。

梁不疑刚才看见“九”字,手抖了一下。

少了印,梁不疑反倒不敢碰。

他让秦照夜搜梁不疑。

梁不疑大叫。

“殿下!下官乃刑部提刑房书吏,纵有疑,也该交刑部自查!”

姜雪衣只说了一个字。

“搜。”

秦照夜毫不迟疑。

梁不疑被按在案前,袖袋、腰带、靴筒、发冠一一搜过。

最终,从他内袖夹层里搜出半张临时通行纸。

纸角被撕去。

火漆也被刮得只剩残边。

但残边上,仍能看见提刑房朱印的一点纹路。

姜雪衣拿起通行纸。

“验断头饭的印,盖在通行纸上?”

梁不疑抖得厉害。

“下官不知!下官只是按上头吩咐,将空白通行纸送去档房!”

“上头是谁?”

梁不疑闭嘴。

他不是不怕。

他是更怕另一个人。

陆沉拿过通行纸,放在灯下。

目的地被刮掉了。

纸纤维翻起,刮痕很新。

寻常人看,只能看出一片毛糙。

陆沉让人取来清水。

钱疤子不明所以。

“又玩什么把戏?”

陆沉没理。

田二牛凑近一点,又被钱疤子按回去。

“别凑,万一水里浮出你的名字。”

田二牛立刻离远。

他用指腹蘸水,润开刮痕。

墨被刮走,但纸纤维深处仍有一点残色。

一点。

一点。

慢慢浮出一个字。

九。

小小一个字。

却让整间屋子一下冷了。

九。

第九层。

马青牙腿一软,差点跪下。

周不平闭上眼。

沈砚白袖中手指微微收紧。

就在此时,门口传来一道细而柔的声音。

“殿下,第九层不可妄开。”

几个人凑过去。

一个灰白内侍站在门外。

他穿太庙灰白礼服,衣襟压着暗纹,脚上的布履很干净,一路没有沾上天牢的水。年纪看着四十上下,身量中等,肩很窄,背挺得笔直。无须,面皮白净,嘴唇薄,眉眼低顺,眼尾却有细纹,笑不出来时也带着一层礼法味。他手指细,指节微突,捧祭禁文书时袖口一丝不乱,指尖沾着一点香灰。

太庙内侍,董承芳。

他什么时候来的,竟没人听见脚步。

董承芳躬身。

“祠祭署奉闻人礼批下的祭禁文书,黑水天牢今夜妖氛冲犯祖灵,第九层不可妄开。”

姜雪衣看着他。

“闻人礼什么时候批的文书?”

“刚到。”

“本宫还没说要开第九层。”

董承芳垂眼。

“祖宗有感,先一步示警。”

祖宗有感。

梁不疑一听这四个字,腰立刻塌下去半截。

马青牙也不敢骂了。

原主记忆里,有个犯官听见朱批,当场尿了裤子。

还有个被祠祭署点名的老举人,头天夜里还在牢里骂人,第二天清早就把家中三代祖籍交代得干干净净。

陆沉听完却只觉得荒唐。

他看着董承芳。

“祖宗知道通行纸上写了九?”

董承芳抬眼。

他脸上的恭顺薄得快挂不住。

姜雪衣笑了。

笑得很淡。

“陆沉,你很好。”

她点了董承芳。

“祠祭署若要封门,拿正式祭禁文书来。否则,镇妖司命牌可能被人用于开启禁层,本宫必须验门。”

董承芳道:

“殿下,这是祖宗之地。”

姜雪衣道:

“这是大周天牢。”

两句话撞在一起。

董承芳垂着眼。

姜雪衣握着掌印令。

秦照夜的手已经按到刀柄上。

沈砚白此时开口。

“殿下,司天监也不建议开第九层。黑水井封十九年,自有封禁道理。”

姜雪衣看他。

“沈砚白,你怕什么?”

沈砚白道:

“怕妖氛外泄,祸乱神京。”

陆沉道:

“若真怕妖氛,为什么有人要用命牌打开它?”

沈砚白打量陆沉。

陆沉继续:

“若没人打开,第九层就是禁地。若有人打开过,它就是现场。”

姜雪衣握紧掌印令。

她的拇指在令牌边缘压出一点白色。

她转头看秦照夜。

秦照夜已经把随身封条取了出来。

封条上写着:命牌案现场。

董承芳看见这几个字,嘴角压了下去。

董承芳低声道:

“殿下,开了门,便不好关。”

他说话时,拇指在祭禁文书的轴头上擦了一下。

那轴头包着旧银,边缘被人摸得发亮。陆沉注意到,董承芳指甲里有一点黑灰。路上泥色不该这样,香灰被水泡过后才会留下这种脏色。

董承芳把手收回袖中。

他收得太快。

马青牙一怕就冒汗,梁不疑一怕就腿软。董承芳低着头,腰弯得很稳,连袖口都压得齐。

姜雪衣道:

“不开门,命牌案也关不了。”

陆沉看着这几方人的脸。

董承芳不敢直接夺姜雪衣的印。

沈砚白也没法一句“天象”把镇妖司的封条吹走。

陆沉身上没那么冷了。

门缝里渗出来的是黑水。

董承芳到来之后,梁不疑彻底不敢说话。

陆沉把这一点记进饭单背面空白处:董承芳到,梁不疑止声。

陆沉看着梁不疑。

梁不疑怕姜雪衣时,还知道喊冤。

董承芳一开口,他连冤都不敢喊。

陆沉看着他的肩。

刚才还抖得厉害,现在反而僵住了。

人怕到某个份上,连抖都不敢抖。

董承芳轻声道:

“梁书吏,你是刑部的人,刑部自会保你。莫要被死囚几句话吓破胆。”

梁不疑额头贴地。

“是。”

可他的声音抖得更厉害。

陆沉道:

“死人保不了活人。”

董承芳看过来。

陆沉道:

“祖宗也一样。”

董承芳袖口的手停住。

连姜雪衣都皱了一下眉。

在大周,说官错了,最多得罪官。

陆沉刚说完,梁不疑手里的笔就滚到了地上。

马青牙低声骂了一句,骂到一半又咽回去。

董承芳笑了。

“陆小吏,怪不得有人说你该死。”

陆沉道:

“想我死的人很多,排到你还早。”

秦照夜嘴角动了一下,差点笑出来,又硬忍住。

紧绷的气氛里,这一句反而让几个镇妖司校尉心里松了半分。

陆沉不是不怕。

他的腿肚子一直在抽。

他把脚往石缝里抵了抵,木枷压着肩,他就借着那点重量站住。

梁不疑在看他,马青牙也在看他。

他要是退半步,这两个人会立刻扑上来咬。

提刑房朱印被封存后,陆沉又让人把断头饭食盒取来。

马青牙脖子僵住。

“还查饭?”

陆沉道:

“案子从饭开始,就要回到饭上。”

他把食盒、火漆残片、通行纸放在同一张案上。

三样东西本来毫不相干。

食盒是灶房的。

火漆是提刑房的。

通行纸是门禁的。

可现在它们被同一道朱印连在一起。

陆沉指着火漆残片。

“这道印原本该证明饭被验过。”

又指通行纸。

“现在它证明有人借验饭之名开门。”

秦照夜道:

“断头饭和门禁,是同一拨人动的?”

“对。”

陆沉问梁不疑。

“你若只是送空白通行纸,就不会知道印被盖到哪里。可你刚才看见‘九’字时,没有惊讶,只有怕。”

梁不疑嘴唇发抖。

“我……我不知道第九层,我只知道那张纸不能留。”

“谁让你刮掉目的地?”

梁不疑闭上眼。

“一个内侍。”

董承芳神情不变。

姜雪衣问:

“哪个内侍?”

梁不疑不敢抬头。

“我没看见脸。只看见袖口有太庙香灰。”

董承芳轻声:

“太庙内侍众多,香灰人人都有。梁书吏,话要慎重。”

梁不疑肩膀又是一抖。

陆沉道:

“他不是在指认你。”

董承芳盯住他。

陆沉继续:

“他是在证明祠祭署比你说的更早知道第九层会被查。”

姜雪衣眉眼压下。

董承芳说祠祭署刚刚送来文书。

可梁不疑见过太庙内侍。

秦照夜慢慢转头,盯着董承芳手里的祭禁文书。

董承芳垂着眼,没避,也没解释。

董承芳脸上的恭顺裂开了一道极细的缝。

那道缝又合上。

董承芳就站在那里,眼皮都没抬一下。

可他左手拇指一直蹭着祭禁文书的边。

那卷文书不是刚取来的。

纸边已经被手汗压软。

陆沉盯着那一点软边看了两眼,没急着拆穿。

有些话,现在说出来,只会让董承芳把手藏进袖子。

梁不疑跪在地上,汗落如雨。

董承芳重新垂眼。

沈砚白静静旁观。

姜雪衣握着掌印令。

梁不疑跪在地上,董承芳垂着眼,沈砚白看着门,姜雪衣握着掌印令。

陆沉把这些位置记下来。

陆沉看见马青牙往后退了一寸。

看见梁不疑不敢看董承芳。

看见沈砚白第一次没有立刻用天象压人。

看见董承芳把那卷祭禁文书往袖里收了半寸,又停住。

他没有开口。

等会儿只要门一开,谁先看水,谁先看锁,谁先看门里的东西,他就先问谁。

姜雪衣没有立刻催开门。

她故意把这点停顿拖长,让火光把几个人的慌照出来。

梁不疑已经跪不住了,膝盖在石面上发颤。马青牙则悄悄瞟侧门,脚也往那边偏了半寸。

陆沉也想逃。

只是他没有侧门可看。

他的腿也很诚实,只是嘴还撑着。

他顺手把饭单往袖里按深些。

真要跑,至少别把证据跑丢。

陆沉用拇指按住饭单边角,逼自己记住这些小动作。

第 12 章

老狱卒的刀

去第七门的路很窄。

到了第六层以下,墙上满是凿痕。石缝里生着水苔,火把一照,绿得发腻。

田二牛脚下一滑,差点撞上前面的镇妖司校尉。钱疤子一把拽住他,小声骂了一句,自己也没敢骂太响。

那校尉回头,田二牛立刻把火把举正。

陆沉走在中间。

姜雪衣在前,秦照夜护在她侧旁。

镇妖司四名校尉分列两侧。

马青牙、梁不疑被押着,一个比一个僵。

沈砚白带着司天监弟子跟来。

董承芳也跟着。

他说闻人礼不许开第九层,自己却又一定要亲眼看着谁去开。

周不平走在最后。

老狱卒的脚步很慢。

拖着那条旧伤腿,鞋底在湿石上发出轻微摩擦声。

陆沉没有回头,却一直注意着他的脚步。

周不平知道路。

一个普通老狱卒,不该熟悉第七门以下。

第七门出现在廊道尽头。

一扇旧铁门。

门上不见华丽符文,密密麻麻全是划痕。

那些痕迹有些是指甲挠出来的。

有长有短,有深有浅。有些旧得被锈吞掉,有些却很新。

秦照夜抬手拦住队伍。

他先解下手套,露出一双骨节宽大的手。掌心有厚茧,虎口裂着旧口子,一看就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他把手按在门上。

一线红光从他手背筋络里亮起来,很淡,却把附近的黑水逼退了半寸。

田二牛看直了眼。

钱疤子压低声音:

“命火境。”

陆沉听见这三个字,原主记忆跟着翻出来。

狱卒饭桌上常有人吹这个。大周修行,先炼身,再开窍。开窍后能引灵入体,到了命火境,体内灵息会在丹田点出一簇火。那火不是真火,却能烧符、镇邪、逼妖气。

黑水天牢大多数狱卒只在炼身境打转,能进开窍境的就能去外头混个捕头。秦照夜这种命火境,在天牢小吏眼里已经算会发光的人。

陆沉看着那点红光,心里酸了一下。

同样是手,人家的手能逼退黑水,他的手刚才差点被周不平的短刀划开。

田二牛也盯着自己的手。

“我这手能干什么?”

钱疤子道:

“端火把。端稳点也算本事。”

田二牛想了想,竟然点头。

姜雪衣没有催。

她站在秦照夜后方半步,雪色披风下压着镇妖司玄甲。她身量高挑,肩背挺直,发冠束得很紧,额前没有多余碎发。灯火照在她脸上,能看见她眉骨很清,眼尾微微上挑,平日不笑时显得冷,刚才笑那一下反倒让人更怕。

沈砚白身后的年轻监生取出一枚小星盘。

星盘不过巴掌大,边缘刻着二十八宿。监生想上前,沈砚白抬了抬手,他便停住。

沈砚白自己没动。

他穿司天监青白官袍,腰带上挂着细铜尺,身形清瘦,脸也窄,鼻梁高,唇色偏淡。他沿着湿廊走进来,衣摆没有沾水,跟在后头的狱卒却一步比一步小。

陆沉多瞧了他半拍。

他的视线落到沈砚白靴底。

干净得过分。

秦照夜上前验门。

就在他低头时,灯灭了一盏。

黑水天牢地下没有风。

那盏灯却噗地灭了。

陆沉几乎同时后退。

他没有看见刺客。

但他听见了不对。

人在狭窄空间扑杀,衣袖会先带动空气。身体压过来时,墙边的灯火会先偏一下。

现代陆沉见过类似的瞬间。

一名嫌疑人在审讯室里扑向同事,动作开始之前,椅脚、裤料、呼吸都会先泄露意图。

他后退半步,撞到墙边低梁。

一道黑影贴着灭灯处杀来。

刀尖没有横扫,直奔喉咙。

陆沉侧身。

刀锋擦着脖颈过去,割开一线血。

疼痛炸开,热血顺着衣领往下淌。

他顺手抓起墙边铁链,往下一拽。

铁链横梁坠下。

黑影身形一顿。

只顿了三息不到。

可这三息已经够宝贵。

对方脚下很稳,是练过的杀手。

刀腕一翻,第二刀已经到陆沉胸前。

秦照夜回身已来不及。

姜雪衣拔刀,刀还在半途。

这时,周不平出手了。

没有光。

没有声势。

老狱卒腰间那把看似锈蚀的短刀,从鞘中滑出。

刀很旧。

旧得厉害,刀口却没钝。

可它一出现,刺客的刀就断了。

半截刀尖落进黑水里。

周不平一脚踩住刺客膝弯,短刀抵在他咽喉。

“谁派你来的?”

刺客不答。

秦照夜一步上前,捏开他的下颌。

还是慢了。

黑蜡化开。

混着血。

刺客喉中发出咕噜声。

临死前,他盯着陆沉,挤出四个字:

“陆氏余孽。”

沈砚白、董承芳、梁不疑、马青牙同时盯住陆沉。

陆氏。

余孽。

在大周,这两个字能进案卷。

进了案卷,就能抄家。

刺客死了。

但他死前把一件最麻烦的衣服,披到了陆沉身上。

周不平低头看刺客断刀。

脸上的笑收住。

姜雪衣问:

“你认得?”

周不平没接话。

陆沉蹲下看。

刀柄内侧有一道极淡的纹。

十二道锋口同时展开。

秦照夜也看见了。

“十二卫旧式?”

禁军十二卫。

宫城旧刀。

姜雪衣神情更冷。

十九年前宫火夜,禁军换防。

这些词没有说出口,却已经在几个人心里连起来。

周不平收刀。

他的手在抖。

陆沉看着他。

周不平没有躲。

只是低声说:

“往下走。”

陆沉问:

“你到底守着什么?”

周不平望向第七门。

“门。”

陆沉道:

“黑水天牢这么多门,你为什么守第七门?”

周不平嘴角动了动。

“你话太多。”

“我明日午时问斩,话少了亏。”

周不平被他顶得喉结动了动。

陆沉看着周不平的手。

老狱卒握刀时,食指贴着刀背,虎口下压,手腕没有一点多余晃动。

那是握刀杀过人的手。

“你以前不是狱卒。”

陆沉说。

周不平没有否认。

“以前是什么,不重要。”

“重要。”

“为什么?”

“因为有人用十二卫旧刀杀我,而你认得。”

周不平没接话。

陆沉继续:

“你认得刀,认得黑水井,知道第七门,还知道陆家。你不说,是因为说出来我会死得更快,还是因为你自己也不确定?”

周不平握刀的手紧了一下。

刀鞘贴着腰带,轻轻磕了一声。

周不平眼里的痛色压不住。

他开口前先咽了一下,视线在第七门和陆沉之间走了一回。

“十九年前,我只接到一个命令。”

周不平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守住第七门。”

陆沉问:

“谁下的命令?”

周不平道:

“一个已经死了的人。”

“死人也能管你十九年?”

“活人改口太快。”

陆沉没接上。

姜雪衣也没有追问。

秦照夜见她不动,便只握紧刀柄。

周不平说完这句,嘴唇抿死了。

陆沉看得出来,再逼也不会多给。

陆沉把旧纸重新折好,塞回袖里。

陆氏旧纸、黑水井、第七门、十二卫旧刀。

这些东西都在眼前晃。

他想问。

可沈砚白和董承芳也在听。

陆沉把饭单背面翻出来,用炭笔写下几项:命牌、锋丝、夜禁册、陈六、刺客、第七门。

他写得急,字也不算好看。

这些东西都能查。

陆沉把炭笔在“周不平”三个字下面又划了一道。

第七门后静得很。

他瞧了瞧周不平的刀。

那把刀已经归鞘,又变回一截不起眼的旧铁。

可陆沉再也不会把它当成普通狱卒的防身刀。

他低头看见自己脚边的黑水。

水里映不出脸。

只能映出一点摇晃的火。

陆沉看着那点火。

很小。

随时会灭。

火光晃了一下,井口边缘露出来,又暗下去。

陆沉的胃也跟着沉了一下。

周不平把短刀递给陆沉。

陆沉一怔。

“我不会用。”

“我知道。”

“那给我做什么?”

“拿着,至少能让你记住自己还有手。”

陆沉握住刀柄。

刀很沉。

陆沉掂了一下,诚恳道:

“它要是再重些,我可能先被刀救死。”

周不平眼角动了动。

“这会儿还贫?”

“不贫两句,腿软。”

周不平低声道:

“别想着靠它杀人。你杀不了下面那些东西。”

“那靠什么?”

周不平看着他。

“靠你刚才一直用的东西。”

“证据?”

“还有不信邪。”

陆沉把刀握紧。

他没有修为。

没有身份。

没有靠山。

这把刀多半也用不上。

他现在能用的,还是刚才那几样:眼睛、嘴、饭单、册页,还有别人一紧张就露出来的破绽。

不多。

姜雪衣没给他人,秦照夜也没递第二把刀。

陆沉手心出了汗,刀柄滑了一下。

他赶紧换了个握法,免得还没下井,先把自己的脚划开。

周不平看见了,嘴角动了动。

这老头大概想笑,又觉得这地方不合适。

秦照夜在前面回头。

“拿稳。别还没见妖,先划自己。”

陆沉低头一看,刀口差点贴着自己袖子。

他默默把刀转了个方向。

火把照过第七门上的铜钉。

铜钉绕着门缝压了一圈又一圈。钉头上有细小划痕,旧得几乎看不清。

陆沉伸手碰了一下门边。

铜钉冰得扎手。

马青牙在后面喉咙动了动。

声音不大,石室太静,连田二牛都抬了头。

陆沉没回头,只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马牢头胆子不大,平日的嗓门倒是挺会装。

秦照夜没有立刻开门。

刺客尸体还躺在后面,临死前那四个字也还没处理。

姜雪衣望向小厅方向。

“先审那具尸体。”

第 13 章

陆氏余孽

陆沉被带回第七门前的小厅。

那地方在地下廊道中间,比两侧通道略宽。

四面压低,墙上嵌着三盏油灯。灯芯被黑水气浸得发绿,照得人脸发青。

刺客尸体摆在地上。

黑蜡。

断刀。

十二卫旧纹。

陆氏余孽。

屋里先静了一下。

梁不疑手里的笔掉在地上。

马青牙张了张嘴,半个字都没吐出来。

沈砚白打量陆沉。

董承芳则望向第七门。

原主记忆里,黑水天牢收过不少旧逆案。

有个卖纸伞的老汉,只因家里翻出半本旧胤历书,被拖进来时还喊自己不识字。

还有个县学生,酒后背了一句旧年号,第二天连同桌喝酒的人都被锁进外牢。

陆沉当年跟着老钟头抬过他们的尸体。

那些记忆一翻上来,陆沉再看屋里这些人的脸,便知道“陆氏”不是随口能喊的姓。

沈砚白最先开口。

“殿下,事涉前朝旧族,司天监建议立刻封人、封册、封门。”

他语气平稳。

他说完,看也不看陆沉,目光直接落到第七门那边。

董承芳随即道:

“祠祭署也有此意。陆氏二字牵涉旧逆,若再开第九层,恐伤祖宗安宁。”

梁不疑膝盖往前一挪,急声道:

“殿下,此人本就是明日问斩的罪囚。如今又被刺客指为旧逆余孽,依律可先押死牢,待明日刑部复核!”

马青牙也跟着磕头。

“对,对!此人狡诈,故意搅乱天牢。殿下不可听他妖言!”

陆沉听见“陆氏余孽”四个字,后颈先凉了一下。

那股凉意一路爬到指尖,让他差点握不住手里的旧纸。

他明明还不知道陆氏是什么,却已经被这个姓拖进另一口深井。

他胸口堵得厉害。

一个在天牢里送饭倒桶长大的小吏,连自己的来处都没弄清,就被人一会儿写成偷牌贼,一会儿写成妖犯同党,现在又要写成旧逆余孽。

他们甚至懒得给他一个稳定的罪名。

偷命牌说不清,就说你私通妖犯。

私通妖犯说不清,就说你旧逆余孽。

陆沉气得想笑。

他还没来得及笑,木枷先硌得他脖子一疼。

这一疼,反倒把他那点火气顶了上来。

他怕死。

刚醒来时怕,看到斩册时怕,陈六挂在梁上时更怕。

可他们一会儿说命牌,一会儿说旧逆,一会儿又把“陆氏”两个字压到他头上。陆沉咬着牙,木枷下的肩一点点绷紧。

陆沉活动了一下被木枷压麻的肩。

田二牛在角落里小声嘀咕:

“这罪名换得也太勤了。”

钱疤子这回没瞪他。

陆沉听见了,竟然点了下头。

“是挺勤。要是按月结,刑部都该给我发俸。”

田二牛愣了一下,差点接话,又被马青牙的脸色吓回去。

马青牙听见了,嘴角一抽。

姜雪衣没有立刻说话。

她看着陆沉。

她没有喝止陆沉。

她眼里也有迟疑。

这个罪名太脏,谁伸手扶他,手上都会沾泥。

姜雪衣没有替他说话,只盯着他。

他咬了一下舌尖。

疼意让那点委屈沉下去。

他问沈砚白。

“若我真是你们早就知道的陆氏余孽,为什么昨日才从我铺底搜出镇妖司命牌?”

沈砚白没有接话。

陆沉又问董承芳。

“若陆氏二字早够杀我,为什么还要断头饭、火漆、陈六、夜禁册、通行纸这一整套局?”

董承芳垂眼不语。

陆沉蹲下,指向刺客。

“这名刺客若只是来杀我,杀完就走。可他临死前还要喊出‘陆氏余孽’。四个字喊得这么整齐,早有人教过。”

秦照夜手指扣住刀柄。

陆沉继续:

“黑灯会灭口,十二卫旧刀,司天监星砂,祠祭署禁令,提刑房朱印。你们说我是旧逆余孽,可以。但你们要先解释,为什么一个旧逆余孽,需要这么多人一起送我上路。”

屋里没人回答。

马青牙张了张嘴,又闭上。

马青牙色厉内荏。

“你狡辩!”

陆沉看他。

“你最想我闭嘴。”

马青牙一噎。

陆沉看梁不疑。

“你最想夜禁册不要被看。”

梁不疑低头。

陆沉看沈砚白。

“你最想观星砂只是偶然。”

沈砚白面无表情。

陆沉最后看董承芳。

“你最想第九层不开。”

董承芳抬眼。

陆沉道:

“所以别急着给我换罪名。先说清楚,你们各自怕什么。”

姜雪衣开口。

“他说得对。”

沈砚白没有接话,梁不疑攥紧了笔,董承芳的手从祭册上挪开。

“若陆沉只是一个死囚,不值得你们这么急。若他值得你们这么急,本宫更要查。”

沈砚白道:

“殿下要为一个死囚,与司天监、祠祭署同时为难?”

姜雪衣眼里没什么笑意。

“本宫查的是镇妖司命牌。司天监若无关,自然清白;祠祭署若无关,又何必为难?”

董承芳轻声道:

“殿下,话不能这样说。祖宗之事,不可用案牍之法亵渎。”

陆沉道:

“祖宗若清白,案牍也亵渎不了。”

董承芳眼中寒意一闪。

秦照夜一步挡在陆沉身前。

这个动作让陆沉有些意外。

秦照夜并不喜欢他。

但秦照夜信规矩。

在镇妖司的规矩里,陆沉现在是关键证人。

姜雪衣道:

“你要什么?”

陆沉指向第七门。

“验第九层。”

董承芳道:

“第九层封了十九年。”

“所以更要验。”

“你一个小吏,凭什么?”

“凭镇妖司命牌可能开过这扇门。”

陆沉没有退。

“殿下不开门,回去无法证明镇妖司命牌没开过禁层。司天监可以说妖氛动,祠祭署可以说祖宗惊,刑部可以说死囚乱。最后命牌案还是落在镇妖司头上。”

姜雪衣垂眼看掌印令。

她指腹在掌印令边缘压了一下。

她转身,拔出镇妖司掌印令。

“开门。”

沈砚白沉声道:

“殿下。”

姜雪衣没有回头。

“沈砚白,你若再拦,本宫会认为司天监需要为这枚命牌负责。”

沈砚白没接话。

董承芳道:

“闻人礼会记下今日。”

姜雪衣道:

“本宫也会。”

第七门前,人群让开一条路。

陆沉握紧手里的旧纸。

马青牙腰间的钥匙还在,却没敢再响。

他身后两个狱卒也退到墙边,棍子垂下去,没人再提把陆沉押回牢房。

石室里,笔尖停了,铁链也停了。

陆沉听见马青牙在喘。

马青牙呼吸急,憋得脖颈发紫。

梁不疑呼吸碎,眼眶发红,看来快撑不住了。

秦照夜呼吸稳,手按刀柄,一直在判断谁会先动。

沈砚白呼吸最轻,情绪压得很稳。

董承芳几乎没有声音。

他连袖口都拢得整齐,香灰落在指缝里,也没有抬手去掸。

姜雪衣道:

“陆沉。”

“在。”

“你若查错,本宫保不了你。”

“知道。”

“你若查对,本宫也未必保得了你。”

陆沉抬起眼。

姜雪衣说得很平静。

“第九层若真牵涉十九年前旧案,今天在这里的人,都可能死。包括本宫。”

秦照夜急道:

“殿下!”

姜雪衣抬手止住他。

陆沉道:

“殿下可以不开。”

“激将?”

“不是。”

陆沉摇头。

“我只是说事实。殿下不开,我会死。殿下开,可能很多人死。这个决定不该由我替你做。”

姜雪衣多看了他一会儿。

秦照夜在旁边皱眉,却也挑不出错。

姜雪衣收回视线。

“本宫开门,不是为你。”

“我知道。”

“是为镇妖司命牌。”

“也为殿下自己。”

姜雪衣没有否认。

姜雪衣把掌印令收回袖中。

“走。”

第七门打开前,姜雪衣让在场官吏重新报了一遍身份。

秦照夜亲自执笔。

镇妖司秦照夜。

司天监沈砚白。

太庙内侍董承芳。

提刑房梁不疑。

黑水天牢牢头马青牙。

老狱卒周不平。

死囚陆沉。

每一个名字,都被镇妖司校尉写在临时记录上。

沈砚白看见“死囚陆沉”四个字时,淡淡道:

“他没有官身,也记?”

姜雪衣道:

“今夜是他把我们带到这里。”

沈砚白不再说话。

马青牙看着那张记录,眼睛发直。

他盯着自己的名字,半天没眨眼。

秦照夜吹了吹墨。

墨没干。

马青牙盯着那一行字,喉咙动了一下。

梁不疑比他还紧张,指甲抠着袖口,把青灰官袍抠出一条皱痕。

陆沉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写下。

死囚陆沉。

很刺眼。

陆沉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两息,喉咙动了动。

饭单背面多了四个字,墨还没干。

姜雪衣收起记录。

“开门后,无论看见什么,先留证,再动手。”

秦照夜应声。

陆沉补了一句:

“也先别信。”

姜雪衣看他。

陆沉道:

“关了十九年还活着的人,开口第一句未必是真话。”

姜雪衣点头。

“记下。”

周不平把钥匙插进锁孔。

他手背上的青筋绷了一下。

钥匙转了半圈,卡住。

周不平骂了一句很小声的脏话,又转半圈。

铁门开了一条缝。

陆沉站在门前,没有立刻迈步。

他先扫过那几张脸。

马青牙怕得想退。

梁不疑已经没了魂。

董承芳低眉念祭。

沈砚白看着门,唇线抿紧。

陆沉跟着火把,走进第七门后。

身后的门,没有立刻合上。

机关卡了一下,发出一声干涩的响。

马青牙吓得肩膀一缩。

陆沉问马青牙。

第 14 章

第九层

第七门之后,还有一条更长的石阶。

石阶很陡。

每一级都被黑水浸过,踩上去又滑又冷。

陆沉走得很慢。

他脖颈的伤口还在渗血,腕骨也痛,肩上的木枷磨得皮肉生疼。疼把困意都逼没了。

他摸了摸袖中那张旧纸,又去看姜雪衣手里的命牌。

袖里的纸已经被汗浸软,边角卷了起来。

他很想把它拿出来重新看一遍,又怕手指抖得太明显。

于是他只攥紧袖口,继续往下走。

走在最前的是秦照夜。

他举着火把,刀始终未归鞘。

姜雪衣在他后面。

沈砚白和董承芳隔着几步,各自不说话。

马青牙、梁不疑被押着,已经不敢再说话。

周不平仍走在最后。

他没有再劝陆沉停下。

越往下,水腥味越重。

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旧符。

有大周镇妖司的符。

有司天监的星纹。

有太庙香火朱线。

更下面,还有一些更古老的妖文和龙纹。

其中一块石壁上刻着一行旧字:

命火以下,不得近井三步。

田二牛跟在后面,眼睛都瞪圆了。

“命火都不能近?”

秦照夜没回头。

“写的是命火以下。”

田二牛立刻闭嘴,往后缩了一步。

陆沉停了一下。

姜雪衣问:

“怎么?”

“这里不是大周修的。”

周不平在后面道:

“黑水井原是大胤旧狱。大周只是把自己的符贴上去。”

董承芳低声道:

“慎言。”

周不平耷拉着眼皮。

“老奴腿瘸,嘴也旧,殿前失仪,回头自己领罚。”

田二牛嘴角刚动,钱疤子已经用胳膊压住他。

“别笑,旧嘴也能咬人。”

下到尽头时,前面露出一口井。

井口被一整块圆形黑石封住。

门嵌在地面上,四周刻着旧妖文、龙纹、镇狱符和大周后加的封禁朱线。

新旧符文一层盖一层,旧的没刮干净,新的又匆匆补上。

门上有九枚锁孔。

八枚锈死。

最后一枚,隐隐有被动过的痕迹。

姜雪衣点了秦照夜。

秦照夜取出镇妖司命牌。

命牌刚靠近,黑石门上的朱线微微亮了一下。

火光照过去,每张脸都朝那边转。

镇妖司命牌确实能触动第九层门禁。

姜雪衣把掌印令扣在掌心。

秦照夜道:

“你说对了。”

陆沉没觉得高兴。

他说对了,麻烦也就大了。

沈砚白道:

“殿下,现在止步还来得及。”

董承芳也道:

“祖宗祭禁不可破。”

秦照夜低声问:

“殿下?”

姜雪衣没有马上答。

她的拇指压在掌印令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秦照夜没有催。

沈砚白等着她退。

董承芳等着她收手。

陆沉也等。

他等得后背全是冷汗。

第九层门前的水顺着石缝往外渗。

渗得不快,却一直没停。

田二牛站在最后,鞋底已经湿了一圈。他想往后退,被钱疤子一把扯住。

“别踩我。”

“我没踩你,我踩水了。”

“水也别踩,谁知道这水咬不咬人。”

秦照夜回头扫过他们。

两人立刻闭嘴。

陆沉听着他们压低的争吵,心里反而稳了一点。

怕的人不止他。

马青牙贴着钥匙不撒手,梁不疑的笔尖一直悬在纸上,连钱疤子这种平日嘴硬的人,也把刀鞘攥出了汗。

第九层的门就在众人面前。

铁锈、锁孔、旧封泥,都在火光下摆着。

周不平弯腰,摸了摸第九枚锁孔旁边的铜边。

陆沉注意到他的手指停了一下。

“怎么?”

周不平低声道:

“这锁前些日子被油过。”

秦照夜立刻蹲下。

“你确定?”

“老锁若十九年没人碰,转起来不是这个声。”

周不平抬眼扫过马青牙。

马青牙别开脸。

陆沉把这个反应记下。

梁不疑在旁边小声道:

“锁油也可能是例行保养。”

周不平看都没看他。

“第七门以下的锁,例行保养要三方签字。提刑房、镇妖司、天牢各一笔。”

梁不疑闭嘴。

陆沉问:

“签字册在哪?”

周不平道:

“锁房。”

马青牙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姜雪衣道:

“记下,锁房册也封。”

秦照夜立刻分出一名校尉。

那校尉刚转身,马青牙急声道:

“锁房钥匙在我这儿!”

秦照夜伸手。

马青牙不敢不给。

钥匙落到秦照夜掌心时,响得格外清楚。

马青牙的肩也跟着垮了。

陆沉说:

“殿下,不开门,他们各有说法。开门,至少有证据。”

姜雪衣看他。

“你真不怕?”

“怕。”

“那还查?”

“我不查,明日午时就不用怕了。”

陆沉看了一眼自己的木枷。

“那会儿我大概也没空怕。”

姜雪衣短促地笑了一声。

很短。

她把掌印令按在门上。

镇妖司命牌、提刑房朱印残痕、天牢总钥、姜雪衣掌印令,四样东西一并落下。

黑石门里的机关开始转动。

沉重。

迟缓。

第九层闷响了一声,把争执压了下去。

同一时刻,神京太庙女史房。

温令仪正在抄祭册。

她是罪族女子,入太庙做女史已有七年。

她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青灰女史袍,腰带窄,头发只用木簪挽住。她二十出头,个子不高,肩背薄,脸色常年苍白,下颌尖,唇也薄,低头时有点病弱。可她眼睛很稳,手腕细,抄祭册时笔锋不抖。女史房里没人穿鲜色,连咳嗽都要压低,怕吵到隔壁供着的祖宗牌位。温令仪在这种地方待久了,连翻页都没有声响。

董承芳不在。

屋里只剩女史们低头写字。

温令仪翻到一页副祭册,发现少了一行。

那一行被香灰抹过。

可她认得自己的笔迹。

她曾抄过:

黑水井,封一夜。

温令仪手指一颤,把那一点残灰藏进袖中。

司天监旧星库里。

洛星辞摸到星图缺角,抬头。

“井开了。”

青帝宫命灯殿。

苏照影看着林长青的命灯摇晃,却没有熄灭。

身后长老道:

“命灯还在。传信给养根院,别让刑部先收尸。”

九娘楼二楼,贺九娘听见牙人把价钱从三百两喊到九百两。

她坐在二楼窗后,听着下面牙人叫卖消息,用杯盖敲了敲杯沿。

“黑水井开,价钱翻三倍。”

伙计小声问:

“九娘,咱们要不要也派人去天牢外守着?”

贺九娘把白庭骨币夹在两指之间。

骨币边缘磨得很薄,透着一点青白色。

“不用。天牢外现在全是刀,咱们的人去了只会给官府递把柄。”

“那等?”

“等。”

她把骨币丢回匣中。

“等明早谁活着出来。死人没有后续价,活人最值钱。”

神京贫坊,乔二嫂蹲在被金吾卫踢翻的饼摊旁,数着今夜亏掉的铜钱,骂到一半,听见远处地底传来闷响。

她缩了缩脖子。

“老天爷,又是哪家大人物折腾。”

黑石门打开。

门只开了半尺便卡住。

机关还在里面转,发出一下一下的闷响。

秦照夜先拦住姜雪衣。

“殿下,等等。”

他蹲下看锁孔。

第九枚锁孔边缘有新痕,边口被硬物顶过。黑水从门缝里漫出来,带出一点细碎的灰。

陆沉也蹲下。

他不敢碰,只用火把照。

灰里夹着一点黑蜡。

和陈六尸体舌下那种黑蜡同色。

秦照夜用刀尖挑起一点,刀尖停了停。

“有人来过。”

沈砚白道:

“也可能是旧蜡。”

陆沉道:

“旧蜡不会浮在新水上。”

沈砚白没再接话。

董承芳看着门缝,退了半步。

这半步很小。

陆沉看见了,姜雪衣也看见了。

门后传来铁链拖动的声音。

一下。

又一下。

田二牛腿一软,险些坐到地上。

钱疤子赶紧扶他,嘴上还不忘骂:

“你能不能挑个不丢人的时候软?”

田二牛哭丧着脸:

“这时候还分丢不丢人?”

没人笑。

门缝里传来女人的声音。

“十九年了。”

那声音沙哑,带着一点懒意。

“这次来的,总算不全是死人。”

姜雪衣握紧掌印令。

秦照夜把火把递给旁边校尉,刀尖压低。

陆沉站在门边,后背汗毛一点点竖起来。

他原本只想证明第九层被动过。

现在门后有人开口。

这比任何锁痕都麻烦。

姜雪衣道:

“开灯。”

火把沿着石阶一支支插下去,光慢慢压进黑水里。

门后的女人又笑了一声。

“别照太近。”

“我现在这模样,不太适合见客。”

姜雪衣没有立刻下令进门。

她问秦照夜。

秦照夜会意,让两个校尉拿封绳拦住门前。

“第九层门口,暂作现场。无令不得踩。”

马青牙脸皮抽了一下。

他刚才已经往前挪了半步,听见这句,硬生生把脚收了回去。

陆沉看见他鞋尖沾着一点水。

“马牢头。”

马青牙僵住。

“你脚别动。”

“我怎么了?”

“你鞋尖碰到水了。”

马青牙立刻低头。

秦照夜也看过去。

水迹不多,只在鞋尖前沾了一点。若不是火把低照,几乎看不出来。

陆沉蹲下,看地面。

门缝流出的水往外漫,到了第三块石砖边缘停住。马青牙鞋尖那点水,却在第四块砖上。

他刚才想靠近门。

或者说,他习惯性想先看门后有什么。

陆沉问:

“你以前开过第九层?”

马青牙眼皮一跳。

“胡说!”

“我问的是以前,不是今晚。”

“没有!”

马青牙答得太快。

周不平在后面咳了一声。

那一声咳压在嗓子里。

陆沉却听出来了。

马青牙在撒谎。

姜雪衣道:

“记下。马青牙,候查。”

马青牙想喊冤,秦照夜的刀柄已经压到他肩上。

他闭嘴了。

门后的女人慢悠悠道:

“这牢里的人,还是这么爱踩不该踩的地方。”

陆沉盯着门缝。

“你认得他?”

女人没有回答。

她只笑。

笑声从门缝里漏出来,和黑水声混在一起。

陆沉不喜欢这种笑。

沈砚白腰侧的星盘停了一下。

董承芳把袖口拢紧。

梁不疑往后退了半步,鞋跟踩进水里都没察觉。

门里那女人还在笑。

姜雪衣抬手。

“下去。”

第 15 章

井底证人

第九层没有灯。

镇妖司火把举起时,光只照出一段黑水。

水不是死的,贴着石壁慢慢流。水面上漂着锈蚀铁环、腐烂木片,还有几根不知年月的白骨。

黑水中央有一座石台。

石台上锁着一个女人。

九根镇钉穿过她的腕、踝、肩、腰与锁骨,把她钉在石座上。

她身上的质子礼衣已经看不出原色,衣襟还残着白庭妖国的细骨纹。九根镇钉压着她,她的腰背却没有塌,身形瘦长,肩颈线条被铁链勒得很清楚。她本该很高,长年被锁在石台上,仍看得出骨架舒展。长发垂进水里,发尾带一点银白。腕上旧镯被镇钉压裂,只剩半圈。

她脸型尖而窄,额心有一枚旧伤留下的浅痕,皮肤被地底水汽泡得很白,耳尖比常人略长。眼睛生得极漂亮,眼瞳颜色很浅,浅得有点妖异。她抬眼时先看董承芳,再看沈砚白,嘴角微微一挑,两个官员都避开了半寸。

她抬起头,先看姜雪衣。

“大周皇族?”

姜雪衣没有回答。

她又看沈砚白。

“司天监。”

再看董承芳。

“祠祭署的狗。”

董承芳压下眼角。

女人笑了一声。

“换了身皮,味儿还是一样。”

秦照夜横刀在前。

“妖犯白芜,按大周律,开口先报身份。”

白芜盯着他。

“你拿刀的样子,倒比鸿胪寺那些教我行礼的人顺眼。”

秦照夜皱眉。

姜雪衣道:

“白芜?”

水声碰着石台。

白芜道:

“还记得啊。”

她嗓音有些哑,久不见天光的人常有这种干涩,可语气里没有半点弱。四个字吐得慢,铁链跟着轻响了一下。

董承芳立刻道:

“殿下,妖犯久囚,言语不可轻信。”

白芜看也不看他。

“我若说假话,你们查就是。你们大周不是最会查人籍、查门禁、查谁该死谁不该活吗?”

她说话时眼皮都没抬,嘲意却沿着每个字往外刺。董承芳袖口一紧,太庙沉檀香被他攥进掌心。

陆沉站在石阶最下方,鞋底已经湿透。

陆沉把“十九年前”三个字压住。

他先看门缝边那圈湿痕,再看白芜手腕上的新血。

陆沉问:

“今晚第九层门外,有没有人来过?”

白芜的视线落到他身上。

“你是谁?”

“陆沉。”

“陆?”

沈砚白道:

“陆沉,问案。”

陆沉等沈砚白开口。

这反应来得太快。

白芜也听出来了,笑意更浓。

“好,那就问案。”

她把“问案”两个字咬得有点慢。

带着一点白庭口音,也带着一点嘲意。

她说完,指尖敲了敲铁链。铁链短短一响,她的人仍钉在石台上,声势却先越过黑水到了众人脚边。

陆沉没有接这个笑。

“先说清楚,我现在记你,不记妖犯白芜。”

白芜挑了挑眉。

“记什么?”

“第九层囚犯。活口。证人。哪一个能让你的话多活半夜,就用哪一个。”

白芜的手指在铁链上停住。

姜雪衣也看他。

董承芳张口就要斥。

陆沉先一步补上:

“写妖犯,礼部不用查籍,鸿胪寺不用问盟书,宗庙祭册也不用认质子。”

白芜笑出了声。

“陆沉,你在大周当小吏,可惜了。”

她笑得不响,眼尾却挑起来,目光从董承芳脸上扫过去。

“现在不当小吏,明日就当死人。”

白芜低头,铁链碰了水。

“行。今晚我暂且做证人。”

她抬了抬手腕,铁链哗啦一响,镇钉处渗出一点暗血。

“不过小吏,写我名字时字好看些。”

陆沉低头看自己被水泡皱的饭单。

“我尽量。饭单背面地方不大。”

白芜轻笑。

“那就写小点。被关久了,不挑。”

“子时前,有人到过井门外。”

姜雪衣立刻点了秦照夜。

秦照夜道:

“夜禁册记第九层未动。”

白芜道:

“那册子可以拿去垫桌脚了。”

田二牛在后面没忍住,低低“嘶”了一声。

钱疤子赶紧拽他袖子。

陆沉问:

“几个人?”

“两个。”

“能看见脸吗?”

“隔着门,看不见。但听得见。”

白芜抬了抬被镇钉压住的手腕,铁链只响了一寸。

“一个走路轻,鞋底不沾水,身上有观星砂的味道。一个咳了两声,袖子擦过门缝时,有太庙沉檀香。”

沈砚白面无表情。

董承芳也没说话。

陆沉道:

“他们做了什么?”

“先试门。”

白芜望着黑石门。

“第一回,门没开。后来有人把一块牌子贴到锁孔上,门里那道朱线亮了一下。”

姜雪衣指节压在掌印令上。

镇妖司命牌刚才贴近门时,也是那样亮。

陆沉继续问:

“门开了吗?”

“没完全开。”

“为什么?”

白芜笑了笑。

“他们少一样东西。”

陆沉盯住周不平腰间的钥匙。

周不平把眼皮垂下去。

白芜道:

“总钥。”

马青牙听见这两个字,嘴唇一下白了。

姜雪衣转头看他。

“黑水天牢总钥,今夜谁碰过?”

马青牙张了张嘴。

“下官……下官一直带着。”

陆沉道:

“你刚才怕第七门,比怕镇妖司还厉害。”

“我……”

“钥匙离过身?”

马青牙额头冒汗。

秦照夜上前一步。

马青牙膝盖一软,跪了下去。

“只、只离过一盏茶工夫。陈六说灶房有犯人闹事,我去灶房,钥匙挂在值房墙上。就一盏茶,真的就一盏茶!”

陆沉没有理会马青牙。

马青牙跪在地上,汗从下巴滴到黑水里。

陆沉想起陈六舌根下那点黑蜡。

这下,陈六为什么死,又多了一层缘由。

白芜道:

“那两个来开门的人,还丢了一样东西。”

她抬了抬下巴。

“水槽里。”

秦照夜让校尉用铁钩去捞。

铁钩搅开黑水,带出一块小小的黑蜡。

黑蜡已经泡软,里面裹着半片纸。

秦照夜用刀尖挑开。

纸上只剩两个字。

禁验。

梁不疑看见那字,腿一软,差点跪倒。

陆沉问:

“提刑房的纸?”

梁不疑嘴唇发青。

“有点内档封条的路数……不,纹路更细。”

姜雪衣道:

“说清楚。”

梁不疑不敢抬头。

“提刑房有些案卷不经大理寺,只走内档。封条角上会写禁验,意思是非刑部堂官不得拆验。”

陆沉看着那半片纸。

“今晚有人拿镇妖司命牌试门,借过天牢总钥,还带着提刑房内档封条。”

没人接话。

梁不疑的嘴唇抖得更厉害。

白芜靠在石座上,笑得有点累。

“小吏,你问完了吗?我身上九根钉子,不是摆着好看的。”

陆沉道:

“还有一个问题。”

“问。”

“他们来井门外,说过我的名字吗?”

白芜没有立刻笑。

她看着陆沉。

“说过。”

陆沉的手指收紧。

姜雪衣也看她。

白芜道:

“他们说,若今晚有人追到第九层,就把姓陆的留在井里。”

马青牙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田二牛在后面小声骂了一句。

钱疤子居然没有拦他。

陆沉站在黑水边,后背慢慢出了汗。

陆沉背上的汗慢慢凉了。

他们早知道会有人追下来,也早把“姓陆的”算在里面。

姜雪衣收起那半片封条。

“封存。”

秦照夜应声。

沈砚白道:

“白芜所言,仍只是一面之词。”

陆沉点头。

“那就一件件查。”

他抬手指向井门。

“查三件事。第一,今夜谁碰过天牢总钥。第二,提刑房哪份内档缺了半片禁验封条。第三,司天监谁的靴底沾了黑水井门前的水苔。”

董承芳冷声道:

“祠祭署呢?”

陆沉盯住他。

“太庙沉檀香,查香灰就行。大人若觉得白芜胡说,可以把袖子拿出来抖一抖。”

董承芳没有动。

白芜笑了。

笑声碰着黑水,听得人背后发凉。

姜雪衣看着陆沉。

“你想清楚。继续查,你就不只是命牌案的死囚了。”

陆沉瞧着黑水里的铁钩。

“殿下,我现在停,能回去睡觉吗?”

秦照夜嘴角动了一下。

姜雪衣也短促地笑了声。

“不能。”

“那就查。”

白芜在石台上懒懒开口:

“若要查我这张嘴有没有用,去鸿胪寺。白庭质子入京,有一册白皮副档,译字房一份,典客署一份。”

陆沉问:

“为什么先查鸿胪寺?”

“因为礼部档房能烧,宗正寺库吏能藏,祠祭署祭官能抹,司天监星官能改。”

白芜盯住董承芳,笑得不响。

“鸿胪寺的人最怕担外邦责任,所以他们喜欢留副本。”

陆沉记下。

“副档叫什么?”

“白皮副册。”

“还有吗?”

“有。”

白芜看着他。

“明日午时之前,你若能拿到那册子,我再告诉你,今晚那两个人为什么提到姓陆的。”

陆沉没有立刻答应。

他问:

“白皮副册长什么样?”

白芜挑了挑眉。

“怕我骗你?”

“怕我去了鸿胪寺,被人拿一本假册子糊弄回来。”

白芜看着他,笑了。

“封皮是白鹿皮,不是纸。左下角有白庭译字,用银线缝的。你们人族不认得,鸿胪寺译字房的人认得。”

“册首写谁的名字?”

“典客署少卿,韩季同。”

姜雪衣点了秦照夜。

秦照夜立刻让人记下。

董承芳低声道:

“十九年前旧人,未必还在。”

白芜道:

“人会死,官署不死。章印也不死。”

陆沉又问:

“你说他们子时前来过。有没有时辰凭证?”

白芜闭了闭眼。

“第三遍换水之后。”

“换水?”

秦照夜皱眉。

白芜晃了晃腕上的铁链。

“黑水井每夜换一次压符水。水从东槽进,西槽出。换水时,下面的铁环会响七下。”

周不平抬眼。

陆沉立刻看他。

“有记录?”

周不平看着石台上的水痕。

“水房有。”

“谁管水房?”

“天牢杂役,轮班。”

陆沉道:

“陈六管过吗?”

周不平冲马青牙抬了抬下巴。

马青牙的嘴唇抖了抖。

答案已经在他脸上。

陆沉慢慢吐出一口气。

陈六不是随便挑中的小杂役。

他能接触水房。

能引开马青牙。

也可能知道第九层换水的时辰。

陆沉再看那半片“禁验”封条,胃里沉了一下。

姜雪衣道:

“水房账册,一并封。”

秦照夜应下。

梁不疑开口:

“殿下,若查水房,牵涉天牢日用册。日用册归户部支粮司副账,不归镇妖司。”

姜雪衣道:

“查。”

梁不疑立刻低头。

陆沉道:

“梁书吏知道得真快。”

梁不疑嘴角一抖。

“下官只是熟悉规程。”

“熟悉到还没问,你就知道该拦哪本册子。”

梁不疑不说话了。

白芜在石台上鼓了两下掌。

铁链跟着响。

“小吏,你比鸿胪寺那群译官有趣。”

陆沉道:

“他们至少不用明天砍头。”

“那倒也是。”

白芜低头看自己的镇钉。

“我再送你一条。”

火把齐齐照过去。

“今晚来试门的两个人,走的时候吵了一句。”

陆沉问:

“吵什么?”

“一个说,‘人若追下来,就按原法处置。’另一个说,‘姓陆的未必肯下来。’”

白芜抬眼。

“所以小吏,他们知道你会查,也知道你未必会听话。”

陆沉后颈一紧,木枷磨到伤口,疼得他眼前发白。

他没有接“姓陆”两个字。

那两个字现在不能碰。

他只问:

“原法是什么?”

白芜笑意淡了些。

“丢进井里。”

田二牛小声道:

“这也叫法?”

钱疤子这次没骂他。

姜雪衣收起记录。

“陆沉,暂缓行刑。”

沈砚白眉头微动。

董承芳抬眼。

马青牙直接跪了。

“殿下,刑部朱批已下,怎能说缓就缓?”

姜雪衣道:

“镇妖司命牌案未清,关键证人不得擅杀。刑部若问,让他们来找本宫。”

陆沉听见“暂缓”两个字,喉咙里那口气松了一点。

他想说谢,嘴唇动了一下,又忍住。

木枷还在脖子上。

黑水还在脚边。

田二牛在后面小声问:

“陆沉,你今晚是不是不用死了?”

钱疤子踹了他一脚。

陆沉看着水面,低声道:

“先别替阎王省纸。”

黑水下,铁链又响了一声。

第 16 章

妖言入卷

白芜说完那句“陆家那年送进黑水井的卷宗里,包着一个孩子”以后,梁不疑的膝盖往石阶上滑了半寸。

黑水贴着石壁流。

火把烧得噼啪响。

梁不疑跪在石阶下,肩膀塌着,嘴唇半点血色也没有。

董承芳低头捻着袖口,香灰从指缝里掉下一点,又被黑水气沾住。

沈砚白没有看白芜。

他看的是井顶。

司天监的人总喜欢看高处。哪怕人在井底,也要找个地方抬头。

陆沉看见了这一点。

他把白芜的话在心里过了一遍,没有顺着“孩子”往下问。

这个词太重。

重到一问出口,司天监、祠祭署和镇妖司都会一起堵他的嘴。

他换了个问法。

“那天有几道门开过?”

白芜抬眼看他。

她眼瞳颜色浅,在火光下不显软,反而有些凉。

“你不问孩子是谁?”

陆沉道:

“问了,你也不会现在说。”

白芜眼尾弯起。

“小吏,你很会少问废话。”

“我明日午时问斩,废话不划算。”

田二牛站在后头,听到这里,喉咙动了动。

钱疤子低声道:

“你咽什么?”

田二牛压着嗓子:

“我觉得他现在连井底的人都敢催。”

钱疤子瞪他。

“那叫妖犯。”

“妖犯也催得动?”

钱疤子一脚踩过去。

田二牛闭嘴了。

姜雪衣没有拦陆沉。

她手里握着镇妖司掌印令,指节扣得很紧。

白芜垂眼,看着没入水里的铁链。

“十九年前,第一道门开得很慢。开门的人不熟练,钥匙转了三回。”

马青牙立刻道:

“黑水总钥从来不离天牢!”

秦照夜转头看他。

马青牙声音小了下去。

“下官只是说规矩。”

陆沉问:

“开门的人说话了吗?”

“有一个说,快些,天快亮了。”

“男声女声?”

“男声,年纪不老,喉间有痰。”

董承芳手指停了一下。

陆沉没有立刻看他。

看得太快,鱼会缩回水里。

他继续问:

“第二道门呢?”

白芜道:

“第二道门不是钥匙开的。”

姜雪衣眉眼压下。

“那用什么?”

白芜抬起被镇钉压住的手腕,铁链在水下动了一寸。

“一块黑牌。上头有镇妖司纹,还有一点星砂。”

沈砚白开口:

“妖犯被囚十九年,分不清镇妖司纹和星砂也正常。”

白芜盯着他。

“我被囚十九年,不是瞎了十九年。”

她话音刚落,秦照夜身后一个镇妖司校尉抬了抬眼。

姜雪衣冷声道:

“记。”

梁不疑一抖。

“殿下,妖犯口供依律不得直接入卷。”

他问梁不疑。

“哪条律?”

梁不疑嘴唇动了动。

“大周刑名例,妖犯言辞,不可单凭为证。”

“谁说单凭了?”

梁不疑愣住。

陆沉指向水里的黑蜡。

“这里有提刑房禁验封条。”

又指向姜雪衣手里的命牌。

“这里有镇妖司命牌。”

再指向马青牙腰间空掉的钥匙环。

“这里有天牢总钥。”

最后问沈砚白。

“还有观星砂。”

田二牛听得眼睛都直了。

钱疤子也没骂他。

陆沉道:

“白芜的话不当证词,先当线索。线索不定罪,只指路。梁书吏,你不会连线索也不准记吧?”

梁不疑额头冒汗。

他很想说不准。

可姜雪衣看着他。

秦照夜也看着他。

沈砚白不说话。

董承芳也不替他接。

梁不疑只好低头。

“可记临时口供。”

陆沉道:

“那就写。”

梁不疑手指抖着去拿笔。

笔尖刚碰到纸,陆沉又道:

“用新纸,别用夜禁册里的那种旧纸新墨。”

梁不疑脖子僵住。

田二牛低头憋笑,憋得肩膀乱抖。

钱疤子踢了他一下,这回没用力。

姜雪衣点了陆沉。

陆沉手心全是汗,饭单边角都被捏软了。他却还盯着梁不疑。

梁不疑只要缓过一口气,就会把这张纸也压回水里。

梁不疑重新铺纸。

秦照夜亲自站到他身后。

白芜开始说。

“十九年前,有三批人到过井门外。”

梁不疑笔尖一颤。

陆沉问:

“三批?”

“第一批带孩子。”

“第二批呢?”

“第二批带火。”

“第三批?”

白芜盯住董承芳。

“带香。”

董承芳抬头。

“妖犯血口污蔑祠祭署。”

白芜笑了。

“你们祠祭署的人骂人,也只会这几句。”

董承芳眉骨压低。

陆沉立刻道:

“带香的人说过什么?”

白芜道:

“他们说,火籍已焚,补史已成,井下无活口。”

周不平扶着石壁,肩膀微微一晃。

陆沉看见了。

姜雪衣也看见了。

陆沉没有追周不平。

他先追字。

“梁书吏,写了吗?”

梁不疑声音发虚。

“写了。”

“念。”

梁不疑喉结滚动。

“妖犯白芜言,十九年前,井门外三批人。第一批带孩子,第二批带火,第三批带香。其言,火籍已焚,补史已成,井下无活口。”

“错了。”

梁不疑抬头。

陆沉道:

“写第九层囚犯白芜言。她的妖籍真假,另验。”

白芜道:

“这小吏记得比你们干净。”

姜雪衣眼中有一点变化。

秦照夜也转头。

陆沉没看任何人。

他盯着梁不疑的笔。

“改。”

梁不疑咬牙。

“是。”

陆沉又道:

“后面空四行。”

梁不疑抬头。

“你又要写什么?”

“写能查的地方。”

“什么地方?”

陆沉望向白芜。

“十九年前,妖国质子入京,不可能只在黑水井有记录。鸿胪寺典客官要接人,礼部档房要造册,宗正寺库吏要避皇族名讳,山海译馆译官要译妖国旧约。白芜说的是人,能查;说的是门,也能查;说的是香、火、牌、钥匙,全能查。”

白芜手腕上的铁链动了一下。

“你知道山海译馆?”

“刚知道。”

“谁告诉你的?”

陆沉指了指墙上那行旧字。

“它刻在这里,当年就有人能看懂。大周衙门既然敢把妖国质子锁进井,不可能不养几个会译字的人。”

白芜盯着他。

“那不是妖国通文。”

陆沉一顿。

田二牛没忍住,小声:

“陆哥猜错了?”

钱疤子压着嗓子:

“猜错你也别提醒。”

白芜道:

“那是白庭王族骨文。妖国部族很多,文字也不一样。大周人看不懂,就全叫妖文。”

陆沉点头。

“梁书吏,写上。”

梁不疑皱眉。

“写什么?”

“白庭王族骨文,非普通妖文。山海译馆若故意误译,能把质子旧约改成囚犯名册。”

梁不疑求姜雪衣。

姜雪衣道:

“写。”

梁不疑只好写。

陆沉问白芜:

“那行骨文是什么意思?”

白芜笑意淡下。

“质子入井,盟不作废。”

姜雪衣没有立刻下令。

秦照夜低声:

“盟?”

白芜道:

“大胤和白庭旧盟。大周立国后,把盟书烧了,对外说妖国背盟。可你们把我关在这里十九年,又用我的血镇黑水。小吏,你说这叫什么?”

陆沉没接这个大问题。

他接不起。

他只问能查的。

“盟书副本在哪里?”

“鸿胪寺有一份,山海译馆有译本,白庭也有一份。”

“大周境内哪份能先查?”

白芜看着他。

“鸿胪寺那份好毁,译馆那份好改,女史房那份不好拿。”

董承芳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笑。

“妖国旧盟,与宗庙祭册何干?”

白芜道:

“因为盟书里有血誓。血誓归祭。”

董承芳的笑停住。

陆沉立刻看姜雪衣。

“殿下,四条线。”

他伸出四根手指。

“鸿胪寺旧质子接引册,山海译馆白庭骨文译本,礼部火籍和翰林补史,太庙血誓祭册。”

姜雪衣看着他。

“你想让我同时查四个衙门?”

“不是。”

“那先查哪个?”

陆沉问马青牙。

“水房账册。”

马青牙往后退了半步。

陆沉道:

“今晚有人要开井,必须知道井下换水时辰。水房管的是天牢日用,不算皇族大禁。它离我们最近,守水房的人也最来不及躲。”

姜雪衣没有犹豫。

“秦照夜,封水房。”

马青牙几乎本能开口:

“水房归杂役管,没什么可查!”

陆沉看他。

马青牙说完才知道自己说快了。

姜雪衣冷声:

“那就更要查。”

秦照夜带人转身上阶。

董承芳眼皮低垂。

他在忍。

陆沉看见他袖中的香灰又掉下一点。

董承芳越忍,陆沉越不想放过水房账。

梁不疑在纸上写下“质囚”二字时,笔尖断了一小截。

断墨晕开,压住了前面那行“妖言”。

白芜低头看着那张纸,铁链在水里轻轻碰了一下。

白芜低声道:

“小吏,你胆子不小。”

陆沉道:

“我胆子小,所以才要让你也进卷。”

白芜没再笑。

第九层上方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镇妖司校尉从石阶上下来,跪在姜雪衣身后。

“殿下,外头有人强闯天牢,说奉祠祭署急令,要带走董承芳。”

董承芳抬了一下眼,又垂下去。

他袖口捻得更紧,指节泛白,香灰从指缝里抖下来。

陆沉立刻盯住他。

“董大人,祠祭署的人来得这么快,你不问问他们带的是令,还是刀?”

董承芳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他的袖口里,一点香灰落进黑水。

黑水碰到香灰,冒出一缕很细的白烟。

白芜抬头。

“别让那香灰进井。”

秦照夜已经拔刀。

白烟散开时,井壁上的一枚旧符暗了一下。

第九层深处,有东西敲了一下铁链。

一下。

又一下。

白芜手脚上的链子都没动。

第 17 章

太庙女史

第七门上方的水还没滴满一盏茶,祠祭署的人已经到了。

他们没有穿甲。

没有拔刀。

一行六人,青衣朱带,手里捧着铜匣、祭卷、香案小炉。

走在最前的是个中年内侍。

脸白,眼尾下垂,眉毛修得很细。走路时脚不沾水,香气先到,人后到。

秦照夜带人拦在第七门前。

“镇妖司封案,退后。”

内侍微笑。

“奉祠祭署急令,接董承芳回庙复命。”

秦照夜道:

“命牌案未结,谁也带不走。”

内侍抬起铜匣。

“殿下可在?祠祭署有香火钧旨。”

田二牛站在后面,小声问钱疤子:

“香火还能钧旨?”

钱疤子也不懂。

但他懂得闭嘴。

他把田二牛往后拽了半步。

姜雪衣从石阶下走上来。

白芜没被带出来。

她还锁在第九层。

可她的口供已经被梁不疑写在纸上,秦照夜贴了镇妖司封条,亲自收在怀里。

姜雪衣一出现,内侍立刻躬身。

“殿下,祠祭署请殿下即刻止验。井下妖犯蛊惑人心,若再听其言,恐乱皇族香火。”

姜雪衣看着他手里的铜匣。

“闻人礼知道得急。”

内侍笑容不变。

“宗庙之事,自有感应。”

陆沉站在姜雪衣身后半步,木枷还没摘。

他看起来仍是死囚。

脖颈有伤,衣袖沾水,鞋边也湿了。

太庙内侍只扫过他,便移开视线。

陆沉没有出声。

内侍移开眼时,袖口蹭过香案边缘,露出一点白灰。

陆沉多看了那截袖口一眼。

他现在没资格抢话,只能先看。

内侍身后,有一个女史捧着祭册。

她年纪二十出头,穿素青女史袍,衣料不新,袖口却缝得整齐。身量不高,肩背薄,脸型清秀,下颌有一点尖。她低着头,发间只插一支木簪,手腕很细,捧册时却很稳。

陆沉注意到,她拇指一直压在祭册边角。

那一角比别处厚。

温令仪。

这个名字是从姜雪衣身后一个镇妖司老吏口中低声漏出来的。

“温家那个罪女。”

女史听见了。

她没有抬头。

只是拇指压得更紧。

内侍把铜匣打开。

匣中没有圣旨。

只有一撮香灰。

香灰被装在白玉小盏里,灰中插着一枚细针。

董承芳看见那枚针,手里的祭册掉到地上。

姜雪衣问:

“这是什么?”

内侍道:

“净言香。妖犯惑言入耳,需以此净心。闻人大人要带董承芳回去净香。”

陆沉开口。

“净心,还是封口?”

内侍道:

“死囚也敢插话?”

陆沉道:

“我胆子小,不敢插祠祭署的话。我只是问针。”

“问针?”

“香灰净心,用香就够了。针做什么?”

内侍笑意淡了。

“宗庙祭法,不劳死囚过问。”

姜雪衣道:

“本宫也想知道。”

内侍嘴角绷住。

温令仪手里的祭册响了一声。

细得几乎听不见。

纸页错开了一线。

陆沉看见祭册边角露出一个小字。

禁。

和第九层黑蜡里那半片“禁验”封条上的字,同一笔法。

陆沉没有立刻说。

他走了半步。

秦照夜伸手拦他。

陆沉低声:

“让我装一回傻。”

秦照夜皱眉。

陆沉已经盯住内侍。

“我一个死囚,不懂宗庙祭法。要不让这位女史念一念册子?她捧着,应该懂。”

内侍拂尘一停。

“她只管捧册,不管发言。”

陆沉点头。

“那就奇怪了。”

“奇怪什么?”

“祠祭署拿册子来,却不让捧册的人念。拿香灰来,却不让问针。拿急令来,却没有文字。你们办事,比黑水巷牙人还省纸。”

田二牛在后面差点笑出声,硬生生憋住。

钱疤子赶紧往旁边挪了半步,装作不认识他。

内侍手里的拂尘停住。

“殿下,此人妖言乱政。”

姜雪衣没有接。

她看温令仪。

“你叫什么?”

温令仪抬头。

她眼睛不大,眼尾微垂,看人时先有怯意。

可她开口很清楚。

声音细,咬字却准。她没有看内侍,只看姜雪衣脚边那一寸地,把能说的话都收得很窄。

“太庙女史,温令仪。”

内侍立刻道:

“温令仪,低头。”

温令仪低下头。

陆沉却问:

“你手里的册子,是不是净言香用册?”

温令仪没答。

内侍冷声:

“死囚再问,按扰祭处置。”

陆沉道:

“扰祭归太常寺,命牌案归镇妖司。现在这几个祠祭署内侍要把命牌案证人带走,还要用针。殿下,这算扰祭,还是扰案?”

内侍抬了抬下巴。

“一个死囚,倒会给衙门分锅。”

陆沉道:

“我在天牢送饭,别的不敢说,分锅熟。”

田二牛又差点笑。

钱疤子这回直接捂住他的嘴。

姜雪衣眼底掠过一点笑意,又收住。

她没有立刻让温令仪念。

她先看董承芳。

“你认得净言香?”

董承芳喉结滚了一下。

“太庙内禁,臣只听过。”

“听过,便怕成这样?”

董承芳低头。

“妖言入耳,臣怕污了祭心。”

陆沉看见温令仪的睫毛动了一下。

她听见“祭心”两个字时,手指在册角上压得发白。

她垂着眼,咬肌却绷了一下。

这两个字戳到她旧伤。

陆沉又往前半步。

内侍盯着他。

“死囚,再近一步,祠祭署可请金吾卫立斩。”

秦照夜冷声:

“金吾卫现在进不了镇妖司封线。”

内侍道:

“镇妖司敢拦祠祭署?”

姜雪衣道:

“拦了,你待如何?”

内侍眼角抽了一下。

他没想到姜雪衣这么硬。

董承芳先前只提了几句祭禁,梁不疑就不敢乱签。

内侍捧出一撮净言香,马青牙连看都不敢多看。

姜雪衣也躲不开这些东西。

她的祭名、婚仪、封号、死后牌位,最后都要落到太庙册子上。

可她现在站在黑水天牢第七门前,手按镇妖司刀柄,没有退。

温令仪抬眼看她。

只一下,又低下去。

陆沉看见了。

她很快又垂下眼。

那一眼落在姜雪衣按刀的手上。

姜雪衣道:

“温令仪,念。”

内侍上前一步。

秦照夜的刀也上前一步。

两边只差半臂。

温令仪捧册的手抖了一下。

她翻开祭册。

内侍厉声:

“温令仪!”

温令仪咬住唇。

血色从唇边退下去。

她吸了一口气,吸得很浅。再开口时,尾音仍稳,纸页被她指尖压住,没有再响。

她念:

“净言香,太庙内禁。凡受香者,三日内神昏,七日内失言,半月后旧问不答。”

田二牛低声:

“这不就是把人熏傻?”

钱疤子这次没踢他。

董承芳嘴唇动了动,没能骂出口。

董承芳退后一步。

内侍额角青筋绷起。

姜雪衣抬手。

“拿下。”

镇妖司校尉上前。

内侍把香灰往地上一撒。

香灰落地,黑水立刻白了一片。

一股尖细声音从水下传出来。

第七门后的铁链同时响起。

马青牙吓得往后退。

梁不疑直接坐到地上。

陆沉反而盯着温令仪。

香灰散开时,她没有逃。

她把祭册一角撕下来,塞进袖里。

动作利落。

但陆沉看见了。

温令仪也知道他看见了。

她嘴唇发白,眼睛却没有躲。

陆沉开口前,温令仪先低声道:

“别现在要。”

“为什么?”

“你拿了,现在就会死。”

“你留着呢?”

“我还能回太庙。”

秦照夜已经把内侍按在地上。

内侍挣扎着笑。

“殿下,祠祭署不会认这册子。温令仪是罪族女史,她的话,谁信?”

姜雪衣问温令仪。

温令仪跪下。

她跪得很稳。

她的额角有汗,手却没有再抖。

陆沉看见她跪下时,袖口没有再抖。

刚才那点怯意收住了,胆子不是临时鼓出来的。

温令仪低着头,声音却稳了些。

“奴不求殿下信。奴只求殿下今日别让董承芳回太庙。”

话出口后,她的肩没有松。罪族女史在太庙待了七年,知道一句话能换来什么刑罚。

董承芳唇边没了血色。

陆沉问:

“为什么?”

温令仪盯住董承芳袖口。

“十九年前第三批带香的人,他认得。”

董承芳怒道:

“贱婢!”

他刚骂出口,白芜的声音从第九层下方传来。

“这个声音,我记得。”

石阶上的脚步声停住。

白芜在井底笑了一声。

“十九年前,门外咳嗽的人,就是他。”

董承芳唇边白得发灰。

内侍还要说话,秦照夜已经把他的下颌卸了。

动作很干脆。

田二牛看得牙酸。

钱疤子小声:

“镇妖司问话,真省事。”

陆沉问温令仪。

“你袖里的那角册子,写的是什么?”

温令仪没有交出来。

她低声:

“祭名。”

“谁的祭名?”

她往姜雪衣那边抬了抬眼。

姜雪衣指节敲了敲令牌。

温令仪道:

“殿下三日后入太庙听祭的副名。”

秦照夜握刀的手紧了一下。

“什么听祭?”

温令仪道:

“凤命祭。”

这三个字一出,连董承芳都不敢骂了。

姜雪衣没有问。

她知道一点。

但不知道祠祭署已经把副名写进册里。

陆沉看着温令仪。

这女子把自己也压进案里了。

她不是只帮陆沉。

她也在拿姜雪衣自救。

姜雪衣问:

“温令仪,你可知私藏祭册碎角是什么罪?”

温令仪叩首。

“知道。”

“还藏?”

“奴若不藏,今晚之后,就没人知道殿下的祭名已经被提前写好。”

她停了一下,声音仍细。

“那里找纸,比找活人勤快。”

姜雪衣握刀的手紧了紧。

陆沉没有插话。

姜雪衣的手停在掌印令上,迟迟没有落下。

温令仪跪在地上,不催,也不劝。

第七门下方,白芜的铁链又响了一声。

她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

“大周皇族,也被自家香火钉着?”

姜雪衣冷声:

“白芜,闭嘴。”

白芜笑了。

“好,殿下。”

这一声殿下咬得很慢。

姜雪衣没再让她闭嘴,只把掌印令压得更紧。

陆沉望向井口。

井下铁链响了一声。

温令仪跪在地上,袖口压着那角祭册。

姜雪衣没有催她交出来,只把掌印令往案上一扣。

董承芳听见那一声响,肩膀明显塌了半寸。

第 18 章

黑水巷来信

董承芳被扣住以后,黑水天牢外面的神京,已经乱了半夜。

金吾卫封街,镇妖司封牢,太庙内侍被按在第七门前。

这些事传到民坊时,已经变成三十多个版本。

有人说天牢里跑出龙。

有人说长公主斩了太庙祭官。

有人说黑水井下有前朝鬼军,今晚要打进皇城。

茶摊上的人一边骂晦气,一边把耳朵往说书人那边偏。

有人嫌茶贵,听见“第九层”三个字,又摸出两枚铜钱。

九娘楼靠这个吃饭。

黑水巷地下,九娘楼还亮着灯。

贺九娘坐在二楼帘后。

她穿绛色窄袖襦裙,外披一件旧狐领小氅。衣裳看着艳,却没有一件新物,袖口磨出了浅边。她身量高挑,腰身收得紧,坐姿很懒,手里的算盘拨得急。

她脸型偏长,眼尾上挑,唇边常带笑。

她笑时先看袖口、腰牌、鞋底,再看人的脸。

桌前跪着一个牙人。

牙人满头汗。

“九娘,黑水天牢这消息太热,半条黑水巷都在问。”

贺九娘拨完最后一颗算盘珠。

“热消息不怕人问,怕没人死。”

她这句说得慢,手还搭在算盘上。牙人听见“死人”两个字,汗从鬓边滑下来,没敢抬手擦。

牙人咽了咽口水。

“今晚已经死了陈六。”

“陈六不够贵。”

贺九娘把算盘推开。

“死一个杂役,只能卖给死囚家属。死一个提刑房书吏,能卖给刑部。死一个太庙内侍,能卖给半条朱雀街。”

牙人不敢接话。

帘外有个小姑娘端茶进来。

十三四岁,梳双髻,脚步落得浅,脸上还有婴儿肉,一双眼睛转得快。

“九娘,南衙缉盗营的人在外头问价。”

贺九娘问:

“问什么?”

“问黑水井下是不是有妖国公主。”

贺九娘笑了。

“答他们,有。”

牙人一愣。

“可咱们没见到。”

“没见到不耽误卖。”

“万一是假的?”

贺九娘把茶盏放下。

“咱们卖消息,真消息价高,假消息也能把人引出来。先看谁往那条路上走。”

楼下传来吵声。

有人拍桌。

“九娘楼卖两家价,坏规矩!”

牙人把算盘珠按住了。

“铜钱帮的人。”

贺九娘没动。

“来了几个?”

“七八个。”

“带刀了吗?”

“带了。”

贺九娘把茶盏推给小姑娘。

“阿绣,茶凉了。”

她吩咐得随意,阿绣却立刻明白这杯茶不是拿去喝的。

小姑娘接过茶盏,转身下楼。

阿绣十三四岁,梳双髻,个子小,脸上还有婴儿肉,眼睛却快。她穿一身不起眼的褐衣,袖口收得紧,腰后藏着一把短刀。端茶时手稳,下楼时脚步轻,楼下那些带刀汉子吵得再凶,她眼皮都没抬。

她笑起来还有孩子气,手却不会迟。袖口收得短,是为了拔刀时不挂布。

牙人急了。

“九娘,让阿绣去?”

“她脚快。”

楼下又是一阵骂。

“贺九娘!出来说话!”

贺九娘抬手,帘后两盏灯同时灭了一盏。

牙人立刻闭嘴。

黑水巷的人都知道,九娘楼灭一盏灯,是谈价。

灭两盏灯,是收命。

楼下声音慢慢低了。

没多久,阿绣回来了。

她手里端着空茶盏,裙角一点灰都没沾。

“九娘,他们说愿意加钱。”

“加多少?”

“三倍。”

“不够。”

“我也这么说。”

牙人看着小姑娘,喉咙发紧。

阿绣把茶盏放回桌上。

盏底压着一枚铜钱帮腰牌。

腰牌上有血。

贺九娘看也没看,只问:

“谁雇他们来闹?”

她连血牌都懒得瞧,只看阿绣的眼睛。阿绣眨一下眼,她就知道楼下还留了活口。

“南衙缉盗营的一个小旗。他说有人不想让九娘楼卖黑水消息。”

贺九娘这才笑了。

“不想让我卖,那我更得卖了。”

小姑娘眼睛一亮。

“九娘要钓人?”

“钓两条。”

贺九娘从袖中取出一张小纸。

纸上画着半张禁军换防图。

图角缺了一块。

缺口处有一个很淡的“井”字。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一会儿,笑意淡下去。

“十九年前,我娘就是因为这半张图死的。”

牙人低头。

小姑娘也不敢说话。

贺九娘把纸折好。

“黑水天牢里那个陆沉,什么来路?”

牙人赶紧道:

“天牢小吏,明日午时问斩。听说今夜硬是靠一张饭单,把马青牙、提刑房、司天监、祠祭署都拖下水了。”

贺九娘挑眉。

“饭单?”

“对。”

“一张饭单?”

她拿起一枚铜钱,在指间转了一圈。

“神京那些大人不怕小人物喊冤,怕小人物手里有纸。纸递出去,拦起来麻烦。”

小姑娘问:

“要帮他?”

贺九娘笑。

“帮?你当九娘楼是善堂?”

“那卖他?”

“也先不卖。”

她把铜钱放在桌上。

“给他送一张假消息。”

牙人一愣。

“假消息?”

“写:灰斗篷来自青帝宫。”

小姑娘皱眉。

“真是青帝宫吗?”

“不知道。”

“那为什么写青帝宫?”

贺九娘望向窗外。

九娘楼地下没有窗。

那只是墙上一道黑缝,能听见外头水渠的声音。

“因为有人一定会急着否认。”

牙人小心翼翼:

“九娘,这陆沉要是真顺着假消息去咬青帝宫,会不会死?”

“会。”

“那还送?”

贺九娘手指按住半张换防图。

“他若只会顺着纸条咬人,死了也不值钱。”

“若他不咬?”

“那就留着。第一次就照纸条乱扑的人,活不到第二晚。”

阿绣眨了眨眼。

“用来做什么?”

贺九娘道:

“做一根针。”

“扎谁?”

“谁怕疼,扎谁。”

牙人刚要退下,楼下又有人递上拜帖。

阿绣拿上来一看。

“九娘,南衙缉盗营小旗,姓霍。”

贺九娘道:

“让他上来。”

一个穿便服的男子进屋。

他腰间没有挂官牌,靴底却是官靴底。右手虎口有刀茧,左手袖中藏着短弩。

贺九娘没请他坐。

“霍小旗,九娘楼茶贵,站着说。”

霍小旗眼皮发青。

“贺九娘,黑水天牢的消息,今晚不准卖。”

“南衙什么时候管黑水巷买卖了?”

“今夜封街。”

“封街归金吾卫。”

“缉盗营奉神京府令,查妖言惑众。”

贺九娘笑了。

“神京府也怕妖国公主?”

霍小旗眼角一跳。

他这一跳,价钱就出来了。

贺九娘抬手,阿绣立刻把一张空纸铺到桌上。

“写吧。”

霍小旗皱眉。

“写什么?”

“写你奉谁的令,来九娘楼堵黑水消息。”

“我凭什么写?”

贺九娘把那枚带血的铜钱帮腰牌丢到他脚边。

“凭你找的人不够干净。铜钱帮收钱办事,收的是香火院的钱,转手又找你南衙兜底。你若不写,明日一早,黑水巷就卖‘南衙替祠祭署封黑水消息’。”

霍小旗手里的酒盏晃了一下。

“你敢?”

贺九娘端起茶。

“我靠这个吃饭。”

霍小旗盯着她许久,最后咬牙写下一行:

南衙小旗霍全,奉口令查黑水妖言,令出神京府右判。

贺九娘看完,把纸收进袖里。

“阿绣,送客。”

霍全怒道:

“你就不怕缉盗营封了九娘楼?”

阿绣站在门口,笑嘻嘻道:

“官爷,上次封的是隔壁八娘楼。”

她说得甜,手却按在腰后短刀上。霍全看见她笑,反而往后退了一步。

霍全一怔。

贺九娘懒懒补了一句:

“我早搬了。”

霍全脸都黑了。

等人走后,阿绣关上门。

“九娘,神京府也进来了。”

贺九娘把霍全那张纸压到半张换防图下面。

“官越多,价越高。”

她又拨了一下算盘。

“给陆沉的纸照送。另放一条消息出去:神京府右判连夜问黑水井。”

阿绣问:

“卖真消息?”

“半真。”

“半假呢?”

“假在右判未必知道自己问了。”

同一时刻,黑水天牢外层。

一个死囚家属被金吾卫拦在门口。

她抱着一包旧衣,哭得嗓子都哑了。

“我给我男人送件厚衣,明日就砍头了,官爷开开恩。”

金吾卫不耐烦。

“今夜封牢,滚。”

女人还要哭,旁边一个卖夜粥的老婆子凑过来,悄悄塞给她一枚小铜牌。

“拿这个去侧门。说给甲字牢送钱疤子的旧袄。”

女人愣住。

“谁给的?”

老婆子已经拎着粥桶走远。

侧门处,田二牛正被钱疤子支出来倒黑水。

他看见女人抱着旧衣,头都大了。

“今夜真不能送。”

女人哭道:

“我就送件衣。”

钱疤子从后面出来,刚要骂,女人赶紧把铜牌递上。

钱疤子看见铜牌背面的九瓣花,骂人的话卡在喉咙里。

田二牛小声问:

“钱哥,这是什么?”

钱疤子低声:

“黑水巷九娘楼。”

“九娘楼还管送衣?”

“黑水巷什么都管,只要有人付钱。”

田二牛小声道:

“那能不能付钱让他们把我明日的差也送了?”

钱疤子瞪他。

“你那点月钱,只够人家送你一只袖子。”

钱疤子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旧衣接过来。

“我只送衣,不送话。”

女人哭着点头。

钱疤子翻衣时,袖口里掉出一张小纸。

田二牛眼疾手快捡起。

上面只有一行字:

灰斗篷,青帝宫。

田二牛看不懂。

钱疤子却出了一身冷汗。

他骂了一句,把纸塞进怀里。

“这东西不能给陆沉。”

田二牛眨眼。

“为什么?”

“给了他,他又要问。”

“问不是好事吗?”

钱疤子瞪他。

“你今晚还没被问够?”

两人正说着,背后传来陆沉的声音。

“什么不能给我?”

钱疤子僵住。

陆沉站在廊口,木枷还在,颈侧磨出红痕。

他身后跟着秦照夜。

秦照夜看着钱疤子。

钱疤子把纸拿出来,脸比纸还难看。

陆沉接过纸,扫了一遍。

灰斗篷,青帝宫。

林长青还在甲字七号。

青帝宫是他的圣地。

这条消息来得太巧。

巧得可以拿来杀人。

陆沉把纸递给秦照夜。

“别查青帝宫。”

秦照夜皱眉。

“为什么?”

“送信的人想让我们查。”

“那就不查?”

“查。”

陆沉问钱疤子。

“但先查谁知道我们会收到这张纸。”

钱疤子急了。

“我刚拿到!”

“我没说你。”

“那你看我干什么?”

“看你怕。”

钱疤子闭嘴。

田二牛在旁边小声道:

“陆哥,你现在看谁都带毛病。”

陆沉把纸收好。

“你也一样。”

田二牛立刻站直。

“我没有青帝宫。”

陆沉道:

“但你嘴快。”

田二牛捂住嘴。

秦照夜看着那张纸。

“九娘楼想进案?”

陆沉望向天牢外。

封街的铜锣还在远处响。

“不是想进案。”

“那是什么?”

“他们已经进来了。”

陆沉话音刚落,甲字牢方向传来一声尖叫。

那声音尖细,喉底带着刮鳞片的杂音。

乙字牢的铜铃,响了。

第 19 章

旧星库

乙字牢铜铃响起时,司天监旧星库里,也有一只星铃跟着动了一下。

旧星库在司天监最北角。

那里不接待外官。

不接待香客。

也不接待皇族。

库中存的是废星图、旧历算、被改过的天象副本,还有一些连司天监自己都不愿承认写过的记录。

洛星辞坐在星图架之间。

她眼睛上蒙着白绫,白绫边缘洗得发旧。身上穿一件月白旧袍,袖子窄,方便摸星盘。她身形纤薄,唇色淡,手指却很稳。

她说话时总比旁人慢半拍。旧星库的人起初以为她反应慢,后来才知道,那半拍里她已经把脚步声、纸声、封泥味都分清了。

她看不见。

但她听得见星铃。

铃声有轻有重。

新星动,声音清。

旧星动,声音沉。

最底下一只铜铃晃了很久,声音压在木架里。

她身旁的小童青简从书架后探头。

青简十二三岁,圆脸,头发用青绳扎成两个小髻,司天监童子的青袍穿在身上短了一截,露出细瘦手腕。他一手抱笔筒,一手攥着半块冷饼,脸上写满不想再抄星律。

洛星辞道:

“饼放下。”

青简一僵。

“姑娘怎么知道我又拿饼?”

“你每次偷懒,先咬左边。”

青简低头看了看冷饼,左边果然少一口。

“姑娘,又响了?”

洛星辞点头。

“黑水方向。”

她点头很轻,白绫没有晃。青简却立刻放下冷饼,因为她只有听准了,才会这样省动作。

青简嘴角垮下去。

“又是黑水。上次姑娘说黑水星动,师父罚你抄了三夜星律。”

“那次我听错了吗?”

“没有。”

“那就再记。”

青简叹气,跑去取纸。

洛星辞伸手摸到旧星盘。

星盘边缘有一处缺口。

十九年前缺的。

司天监档里写,永熙十九年宫火夜,旧帝星灭,新帝星起。

可她小时候第一次摸这只星盘时,指腹摸到过第三道痕。

旧帝星和新帝星之外,还有第三道痕。

那道痕被人磨过,边缘却还在。

她那时年纪小,说给师父听。

师父闻人照过了半盏茶,只说一句:

“从今日起,你的眼疾记入命籍。”

第二天,她眼上就蒙了白绫。

青简把纸铺好。

“姑娘,写什么?”

洛星辞道:

“黑水井开,旧囚星动。”

青简手一抖。

“这个不能写吧?”

“那就写给我自己。”

“写给自己也会被搜。”

洛星辞摸了摸星盘。

“那就写在盘背。”

青简更苦。

“姑娘,盘背上已经写满了。”

洛星辞嘴角一翘。

“那就擦掉闻人照三个字。”

她说这话时声音仍轻,青简后背却凉了。旧星库里敢把监正名字当空位用的人,只她一个。

青简吓得差点把墨打翻。

“姑娘!”

旧星库门外,有两个监徒守着。

他们守在门边,眼睛没往书架上去,只盯着洛星辞的手。

洛星辞十三岁以后,旧星库就多了这两个人。名义上是照顾盲女星官,实际连她每日摸过哪一卷星图,都要报给闻人照。

青简年纪小,却懂这件事。

他压低声音:

“姑娘,小声些,门外听着呢。”

洛星辞道:

“让他们听。”

她没有压低声音,指腹仍按着星盘缺口。门外两个监徒的靴底动了一下,又停住。

“听了又要告状。”

“让他们写。官署的手,绕不开墨。”

青简没话。

他跟着洛星辞久了,最怕她这种平平静静的疯。

别人疯起来砸东西。

她疯起来记东西。

洛星辞摸到一卷旧历。

卷轴边缘有三道不同的封泥。

第一道旧黄,是大胤年间的。

第二道朱红,是大周立国初补封。

第三道银灰,是司天监后来加的禁封。

她指腹停在第三道封泥上。

“青简,这卷叫什么?”

青简凑近看。

“永熙十九年黑水分野星图。”

他说完,立刻捂住嘴。

永熙。

旧年号。

在司天监里也不能随便念。

洛星辞道:

“不用怕。旧星库里全是旧年号。真要抓,先把这屋子抓走。”

青简苦着脸。

“姑娘,屋子抓不走,咱们能被抓走。”

洛星辞把那卷星图往怀里收了半寸。

“所以要在沈砚白回来前看完。”

青简急得抓头。

“姑娘,禁封没开,怎么看?”

洛星辞摸到封泥边缘。

“封泥没断,卷轴却松了。”

青简凑近一看,果然看见轴头有一道很细的缝。

有人打开过。

又把封泥补了回去。

青简手里的笔停住。

“谁敢动旧星库禁卷?”

洛星辞道:

“敢动的人不多,能补封的人更少。”

她把卷轴慢慢抽开一寸。

青简赶紧挡住门口方向。

星图露出一角。

完整星象不见了,留下大片被刮过的空白。

空白边缘留下三点银灰。

洛星辞用指腹摸过。

“遮星粉。”

青简听都没听过。

“什么粉?”

“把星痕从星图上擦掉的东西。擦不干净,指腹能摸到冷。”

“谁会用?”

“旧星库主事、司天监监正,还有师父。”

青简不敢说话了。

洛星辞继续摸。

空白旁边,还有一道很浅的旧名。

黑水井。

她把卷轴重新合上。

“青简,记住。黑水不是今夜才动。十九年前,有人先在图上动过手。”

青简声音发紧。

“那今晚它怎么又响?”

洛星辞抬头。

“因为井开了。”

门外传来脚步。

青简立刻把纸压到星图下。

进来的是沈砚白。

他衣上沾了一点黑水气,袖边银线仍压得整齐。

洛星辞抬头。

“师兄回来了。”

沈砚白看着她。

“星库今夜可有异动?”

洛星辞道:

“没有。”

她撒谎时脸色不变,连呼吸都没有乱。青简在她身后憋得脸红,反而更招眼。

青简站在后面,脸都紧了。

沈砚白走近。

“你撒谎时,右手会按星盘缺口。”

洛星辞的手离开星盘。

“师兄问晚了。”

“什么意思?”

“异动已经过去。”

沈砚白盯着她。

“黑水天牢的事,不许记。”

洛星辞道:

“师父的意思?”

“司天监的意思。”

“司天监什么时候这么怕一座牢?”

沈砚白垂在袖中的手收紧。

“洛星辞,你眼睛看不见,话也该少些。”

青简吓得低头。

洛星辞却笑了。

“师兄,眼睛看不见的人,最怕别人不说话。你越不让我记,我越知道该记哪一处。”

她笑起来很浅,唇角只抬一点。那点笑里没有求饶,也没有赌气,只剩一股安静的倔。

沈砚白没有答。

外头有监吏匆匆来报:

“沈大人,黑水天牢乙字牢乱了。镇妖司请司天监派人压妖氛。”

沈砚白皱眉。

“乙字牢?”

“是,说有妖犯破锁。”

洛星辞手指停了一下。

乙字牢。

甲字牢关死囚,乙字牢关妖犯和半妖罪籍。

黑水井刚开,乙字牢就乱。

妖氛不会挑着黑水井刚开的时辰闹事。

沈砚白转身要走。

洛星辞道:

“师兄。”

沈砚白停下。

“黑水方向刚才不是妖星动。”

“那是什么?”

“有人用旧星盘遮了一盏星。”

沈砚白回头,星盘绳在他指间绷直。

洛星辞看不见,却能听见他袖中星盘轻碰玉扣的声音停了。

她道:

“遮星的人不在黑水牢内。”

沈砚白压低声音。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

“你若写出去,会死。”

“我已经瞎了很多年。”

洛星辞摸着星盘缺口。

“再不写,就和死差不多。”

沈砚白站到星灯快灭。

最后,他只说:

“青简,看好你家姑娘。”

他走后,青简腿一软,坐到地上。

“姑娘,你吓死我了。”

洛星辞把星盘翻过来。

盘背密密麻麻,全是细小刻痕。

她用指甲在最边上刻下一道新痕。

黑水。

乙乱。

遮星者在外。

刻到最后一笔时,她停住了。

“青简。”

“在。”

“把我那枚旧铜铃送出去。”

“送给谁?”

洛星辞抬起头。

她看不见天牢方向。

可旧星库的窗缝里,风从北边来。

“送给那个还没被砍头的小吏。”

青简瞪圆眼睛。

“陆沉?”

“嗯。”

“姑娘认识他?”

“不认识。”

“那为什么帮他?”

洛星辞摸着星盘。

“因为司天监今晚太想让他死。”

青简没有立刻动。

“姑娘,旧铜铃是你娘留下的。”

洛星辞手指停住。

旧铜铃很小,铃舌缺了一半,平时响不出声。

她小时候还看得见一点光,母亲把铜铃系在她腕上,说走丢了就摇。后来她眼睛彻底坏了,铜铃也不响了。

闻人照曾让她扔掉。

她没扔。

她把铜铃藏在旧星盘底下,一藏就是十年。

洛星辞道:

“正因为是她留下的,才要送。”

“送去黑水天牢很难。”

“走黑水巷的线。”

青简惊住。

“姑娘还认得黑水巷的人?”

“不认得。”

“那怎么走?”

洛星辞从袖中取出一枚旧骨币。

骨币边缘磨得很薄,上头刻着白庭小字。

“把这个交给九娘楼。他们会卖。”

青简接过骨币,手都发凉。

“姑娘,你哪来的?”

洛星辞抬头。

“小时候,一个被送进神京的白庭女孩给我的。”

“白庭女孩?”

“她说,若有一天星星全被人改了,就去找黑水。”

青简不敢再问。

洛星辞把骨币放进青简掌心。

“别走正门。”

“那走哪?”

“旧历楼后面有一条废阶,通观星台下的雨渠。雨渠出去,是卖纸人的巷子。你到那里,把骨币交给一个缺右耳的老乞丐。”

青简听得发怔。

“姑娘,你不是没出过司天监吗?”

“我出不去,不代表风进不来。”

“风还告诉你老乞丐缺右耳?”

“不是风。”

洛星辞摸了摸腕上旧绳结。

“是他以前给旧星库送过纸。纸上有烟味、霉味,还有一点黑水巷黑灯油。他走路时,右边听声短半拍。”

青简低头看她。

他把这句话咽回去,只重新把冷饼包好,塞进袖里。

他说:

“我去。”

洛星辞道:

“被抓了,就说你偷钱。”

青简瞪眼。

“偷钱比送信轻?”

“轻很多。”

“那偷谁的钱?”

洛星辞想了想。

“沈砚白。”

青简差点哭出来。

“姑娘,你真看得起我。”

洛星辞把旧铜铃也放到他手里。

“活着回来。”

青简收起玩笑,认真点头。

“告诉送信的人,铜铃不要给姜雪衣,也不要给沈砚白。”

“那给陆沉?”

“给他身边最嘴快的人。”

青简愣住。

“为什么?”

“心眼多的会藏,嘴快的会追着问。”

田二牛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远在司天监旧星库的盲女星官选中了。

黑水天牢里,乙字牢的叫声越来越近。

陆沉还不知道,有一枚旧铜铃正从司天监旧星库出门。

他只看见甲字牢前的火把接连熄了两支。

秦照夜拔刀。

姜雪衣回头。

白芜在井下冷冷道:

“他们放妖犯了。”

陆沉问:

“谁?”

白芜道:

“想让我闭嘴的人。”

第 20 章

乙字牢乱

乙字牢的第一头妖犯冲出来时,田二牛正站在水房门口。

他一开始没看清。

只看见火把一暗,有个黑影从拐角扑出来。

那东西四肢着地,背上长着乱毛,脖子上还扣着铁环。铁环拖着断链,链子一路打在石地上,火星乱溅。

田二牛张嘴要喊。

声音还没出来,钱疤子已经把他往后一拽。

妖犯扑空,撞在水桶上。

黑水泼了满地。

钱疤子骂:

“跑!”

田二牛边跑边喊:

“我早说铁牌不能保命!”

钱疤子气得想踹他,脚刚抬起来,又赶紧收回去。

“你跑慢点,老子好踹!”

田二牛跑得更快。

“那我还是快点!”

第二头妖犯已经从乙字牢门里钻出半个身子。

镇妖司校尉赶到时,廊道里乱成一团。

犯人喊,狱卒跑,妖犯撞铁栅。

甲字牢的死囚也被惊醒,铁链声一层一层往下传。

秦照夜带人挡在第七门前。

姜雪衣站在他身后,没有退。

陆沉被夹在中间。

木枷没摘,短刀拿反过一次,现在总算握对了。

可他很清楚,真让他上去砍妖犯,他大概只能给妖犯添个笑话。

他看水。

乙字牢的妖犯冲出来以后,都往水房方向跑。

外门那边没有脚印。

甲字牢那边也没有。

水房方向被踩得一片乱。

陆沉立刻喊:

“秦照夜,别追外门,守水房!”

一个镇妖司校尉皱眉。

“妖犯要逃,当然往外门!”

陆沉指着地上的水。

“那你看它们脚往哪儿踩!”

妖犯脚印一路压向水房。

黑水被踩得乱溅。

不止一头。

三头妖犯从不同牢门冲出,路线却都往同一个方向偏。前头那只撞水桶,后头两只绕开甲字牢,连看都没看林长青。

林长青站在铁栅后,眉间压着火气。

这场乱没打算救他。

他也看出来了。

田二牛边跑边喊:

“它们是不是识路?”

钱疤子喘着气:

“废话,没识路能比你跑得准?”

陆沉盯着妖犯脖颈上的铁环。

铁环内侧有一道红色小符。那符不是镇妖司新符,边角已经被磨花,却还在发热。

他问白芜:

“那是什么?”

白芜从石阶边看过去,笑意淡了。

“引水符。”

“哪来的?”

“水牢用的。妖犯怕火的不少,怕水的不多。有人用黑水气给它们引路。”

秦照夜听见,立刻改令:

“灭两侧水渠符!”

两个校尉冲向墙边,用刀背砸碎水渠口的旧符灯。

灯一灭,后面两头妖犯立刻乱了方向。

一头撞向铁栅,被里面的死囚吓得往后一跳。

另一头原地转了半圈,扑向钱疤子。

钱疤子脸都绿了。

他把田二牛往后一推。

“跑啊!”

田二牛急道:

“你呢?”

“我铁牌!”

“你刚才还说铁牌不保命!”

“保脸!”

钱疤子举刀鞘挡了一下,被妖犯撞得退了三步。

秦照夜反手一刀,用刀背把那妖犯拍到墙上。

钱疤子捂着胸口,半天没喘上气。

陆沉没接话。

这人平日坏嘴,关键时刻倒没把田二牛推出去挡。

陆沉看了钱疤子一眼,没说谢。

秦照夜扫过一遍,立刻下令:

“两人守外门,其余跟我压水房!”

马青牙急道:

“乙字牢锁怎么开的?钥匙不在我这儿!”

陆沉回头看他。

“你怎么知道是钥匙开的?”

马青牙脖子僵住。

“我……”

没等他说完,水房方向传出一声尖叫。

尖叫声带着哭腔。

梁不疑。

陆沉赶到时,梁不疑被一头半妖按在水槽边,半个身子都快被拖进黑水里。

那半妖脸上还有人形,眼睛却发黄,嘴里长出细牙。背上刻着镇妖司旧符,符痕溃烂,露出血肉。

白芜在后方石阶上被镇妖司校尉临时押着。

她看见那半妖,手指停在刀柄上。

“养根废体。”

陆沉听见这个词。

青帝宫。

第一个念头跳出来。

可他立刻把它按住。

九娘楼纸条刚说青帝宫。

现在就出现能往青帝宫身上扣的妖犯。

太顺了。

顺得要命。

梁不疑哭喊:

“救我!救我!”

秦照夜要上前。

陆沉拦了一下。

“等。”

秦照夜怒道:

“等什么?”

“等它找东西。”

姜雪衣点了陆沉。

她没有催秦照夜。

秦照夜的刀停在半空,牙关咬紧。

他不喜欢拿活人当饵。

陆沉也不喜欢。

可梁不疑刚才拦夜禁册、藏通行纸、怕太庙内侍,知道的东西太多。

梁不疑袖口有新水,鞋边有青泥,刚才看见水槽时又往后缩了一步。

妖犯要么杀他。

要么让镇妖司看见他和某样东西有关。

现在它没有咬。

那就只能等它抓。

那半妖没有咬梁不疑。

它在水槽里乱抓。

爪子把木盖撕开,露出下面一只铜盒。

马青牙看见铜盒,腿一软。

这反应太明显。

陆沉道:

“水房账册不在账房,在水槽下。”

马青牙急声:

“我不知道!”

“我还没问你。”

马青牙闭嘴。

秦照夜已经动了。

刀背砸在半妖肩上。

那半妖惨叫一声,仍死死抱住铜盒。

白芜道:

“别杀它。”

秦照夜没有回头。

白芜声音冷了些。

“它还认得字。”

那半妖喉咙里挤出几声破碎的音。

更接近人在疼到极处时说不清话。

陆沉蹲下半步,避开它乱抓的爪子。

“你要找井?”

半妖抬头。

黄眼盯着他。

田二牛抱着火把,牙齿打颤。

“陆哥,你还和它说话?”

陆沉道:

“它能听懂。”

半妖喉间又挤出一个音。

“水。”

白芜闭了闭眼。

“它说水。”

陆沉问:

“井水?”

半妖手指死死扣着铜盒。

指甲崩裂,血沾在盒盖上。

血碰到盒盖,第三道香火封线亮了一下。

董承芳手里的祭册又掉了一次。

温令仪低声:

“香火封线认血。”

陆沉看她。

温令仪道:

“有些祭册,不用钥匙,用经手人的血开。”

“谁的血?”

“写册人的。”

梁不疑哭声停了。

秦照夜看他。

梁不疑被半妖按在水槽边,脸上的水往下滴。

陆沉道:

“梁书吏,水房账册你也写过。”

梁不疑崩溃道:

“我只是誊副账!我不知道他们拿去做什么!”

“谁让你誊?”

梁不疑去看董承芳。

董承芳怒道:

“你看我做什么!”

陆沉道:

“别急,他还没说。”

董承芳闭嘴。

田二牛眼睛一亮。

“陆哥,他急了。”

钱疤子忍着胸口疼,小声:

“你闭嘴吧,祖宗。”

陆沉一怔。

半妖的爪子在铜盒上乱划。

爪痕横竖连起来,慢慢成了一个字。

井。

陆沉望向白芜。

白芜盯着半妖背上的溃烂符痕。

“它以前不是妖犯。”

“是什么?”

“试药的人。”

苏照影的名字没有出现。

青帝宫也没有被陆沉说出口。

可在场的人都听懂了一半。

董承芳趁乱往后退。

温令仪从旁边伸手,把他袖子一扯。

她力气不大,却扯得很准。

董承芳袖中掉出一枚小骨哨。

骨哨落地,半妖立刻抬头。

秦照夜和沈青棠同时盯住董承芳。

董承芳唇色煞白。

“不是我的!”

温令仪后退半步,脸也白,却没有松手。

“他刚才要吹。”

董承芳怒极:

“你一个罪族女史,敢攀咬我?”

陆沉弯腰捡起骨哨。

哨口沾着香灰。

他递给姜雪衣。

“殿下,祠祭署不止想带走董承芳。”

姜雪衣接过骨哨。

“还想做什么?”

陆沉看着水槽下的铜盒。

“他们想让妖犯毁水房账册。账册里有第九层换水记录,也有谁能靠近井门。”

马青牙浑身发抖。

梁不疑哭得满脸水。

半妖还在挣扎。

田二牛从旁边扑过去,一把按住铜盒。

钱疤子吓得大骂:

“你找死啊!”

田二牛喊:

“陆哥说账册重要!”

半妖张口咬向田二牛。

钱疤子冲过去,一刀鞘砸在半妖嘴上。

“我看你是真找死!”

秦照夜趁机用镇妖锁扣住半妖脖颈。

镇妖司校尉一拥而上,将它按在地上。

田二牛抱着铜盒,整个人坐在黑水里,脸白得吓人。

陆沉走过去。

“没事吧?”

田二牛嘴唇发抖。

“没,没事。”

钱疤子骂:

“你没事,我快有事了。”

田二牛缩了缩脖子。

“钱哥,你刚才救我了。”

钱疤子脸一黑。

“我救账册,顺脚。”

陆沉接过铜盒。

盒上有三道锁。

天牢锁。

提刑房锁。

还有一道很细的香火封线。

姜雪衣看着封线。

“祠祭署。”

陆沉点头。

“三方一起藏账。”

秦照夜道:

“开吗?”

陆沉没有立刻开。

他盯住董承芳。

又看马青牙。

再看梁不疑。

最后看温令仪。

温令仪点了一下头。

陆沉盯住她袖口。

那里的布料被指尖压出一道细皱。

他开口:

“先不开。”

秦照夜皱眉。

“为什么?”

陆沉举起铜盒。

“现在开,里面若少东西,他们会说原本就少。先让每个经手人签名,再开。”

马青牙眼皮跳了跳。

梁不疑也变了。

董承芳闭上眼。

姜雪衣点了陆沉。

“你这个死囚,手倒干净。”

陆沉道:

“我穷,丢不起东西。”

秦照夜让人取来封签。

第一张递给马青牙。

马青牙拿着笔,手腕抖得厉害。

“下官只是牢头,水房副账不归我管。”

陆沉道:

“那就写:马青牙称水房副账不归其管。”

马青牙笔尖停住。

封签还没写完,他额角的汗先滑了下来。

第二张递给梁不疑。

梁不疑眼眶通红,笔都拿不稳。

“我只是誊副账。”

陆沉道:

“写上。”

“我……”

“你不写,我替你写。到时候你那句‘只是’会先进供词。”

梁不疑哭丧着脸写下。

第三张递给董承芳。

董承芳没有接。

姜雪衣看着他。

“董承芳。”

董承芳慢慢伸手。

他写字很稳。

稳到最后一笔时,骨哨上的香灰又从袖中掉了一点。

陆沉道:

“还差一张。”

秦照夜问:

“谁?”

陆沉问温令仪。

“她。”

温令仪一怔。

陆沉道:

“她刚才看见香火封线,也认得祭册规矩。她不签,祠祭署以后会说她没在场。”

温令仪看着陆沉。

她明白了。

签了,会危险。

不签,会被抹掉。

她接过笔,在封签最下方写下自己的名字。

温令仪。

字很小。

但落得很清楚。

陆沉把四张封签交给姜雪衣。

“现在开,少什么,就问签过名的人。”

姜雪衣道:

“开。”

铜盒三锁齐开。

盒里没有厚账册。

只有一叠被裁过的账页。

水房换水日。

黑水井泄水时辰。

第九层镇钉清洗数。

还有一行被朱笔圈住的小字:

白庭质囚,每月换水一次,不入妖犯总册。

白芜看见那行字,脸上没了笑。

陆沉也没说话。

账页被水气泡得发皱,那一行朱圈却还很清楚。

白芜指尖扶着井壁,笑意退得干干净净。

梁不疑低声:

“殿下,若查水房,牵涉天牢日用册。日用册归户部支粮司副账,不归镇妖司。”

姜雪衣道:

“查。”

梁不疑立刻低头。

陆沉道:

“梁书吏知道得真快。”

梁不疑嘴唇发白。

“下官只是熟悉规程。”

“熟悉到还没问,你就知道该拦哪本册子。”

梁不疑彻底不说话了。

陆沉却没有放过他。

“户部支粮司副账,谁能调?”

梁不疑闭着嘴。

秦照夜把刀往他面前一放。

梁不疑哆嗦道:

“户部主事孟知秋能调,天牢月支要过他手。还有……还有漕粮入京时,淮南漕帮会给水房送防潮石灰。”

陆沉把“户部孟知秋”“淮南漕帮”写到饭单背面。

纸背已经挤满字,炭笔划到边角,差点把油纸划破。

田二牛探头瞧了瞧,嘀咕:

“陆哥,你这饭单比我的账本还忙。”

田二牛坐在水里,居然笑了一声。

钱疤子想骂,又没骂出来。

就在几名官吏准备签名时,外门方向传来新的唱名。

“青帝宫圣女苏照影,奉山门令,求见林长青!”

水房里的狱卒和书吏同时转头。

林长青在甲字七号里睁眼。

白芜眼尾弯了一下。

“热闹了。”

陆沉看着手里的铜盒,又望向门外。

门外火光晃了一下,狱卒让开路。

第 21 章

圣女入牢

苏照影进黑水天牢时,没有带伞。

外头刚落过雨,石阶上积着水。她从水里走过,鞋面没有湿,青白色的宫裙垂到脚踝,裙边绣着细小木叶纹。她身量高挑,肩背很直,腰细,手腕也细,腰间只挂一枚青木令,不佩剑。黑发束得简单,露出一张偏窄的脸,鼻梁高,眉毛细而长,眼睛清亮,唇色很淡。潮湿牢廊里到处是水渍和铁锈,她衣摆落下去,连狱卒都下意识往旁边让。

守门狱卒看见青木令,忙低头。

镇妖司封线前的校尉本来横刀拦人,看清青木令后,只把刀背压低,没有真拦。另一个校尉盯着她袖口看了一眼,手抬到一半,又收回去。陆沉站在水房门口,脖子上那副木枷忽然重了些。

钱疤子小声骂了一句:

“圣地的人走路都不沾泥,咱们走路沾一裤腿。”

田二牛伸脖子看,又被钱疤子一巴掌按回去。

“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扣下来卖给黑水巷。”

“我就看她鞋怎么不湿。”

“那你下辈子投个好胎,投成鞋。”

苏照影听见了,脚步停了一下。

田二牛立刻把脖子缩进衣领里。

陆沉站在水房门口,木枷还没卸,手里捏着那张写满名字的饭单。他抬头确认苏照影的位置,又低头看她鞋底。

苏照影也看他。

她看人时眼神很直,话也短。声音冷净,不带责问的起伏,却让人知道她已经不想听废话。

“你就是陆沉?”

“现在还是死囚。”

“林长青在哪?”

“甲字七号。”

“带路。”

陆沉没动。

秦照夜按住刀柄。姜雪衣站在水房另一侧,脸上没有多余表情。白芜仍在井口下方,铁链偶尔轻响。温令仪站得很靠后,她离祠祭署的人远,也离青帝宫的人远。

苏照影看见林长青被封在甲字七号,眼底冷意裂开一点。

林长青坐在铁栏后,肩背塌着,嘴唇发白,左手指节还在发抖。少年剑修本该锋利,此时连抬头都费劲。他看见苏照影,先是眼睛一亮,随后又低头。

“师姐。”

苏照影走到栏前,抬手按住铁锁。

她手指落在锁上时很稳,指节却绷白了一瞬。那点情绪很快被她压回去,只剩指腹下的一点青光。

姜雪衣道:

“锁不能开。”

苏照影手指没动。

“他是青帝宫弟子。”

“他也是天牢逃犯。”

“逃犯也要医治。”

她没提高声音,字却压得硬。青帝宫圣女的脾气藏在礼数里,藏得很薄。

“医治可以,开锁不行。”

两人隔着半步距离,谁也没有让。狱卒们不敢喘大气,田二牛连鼻子都不敢揉,憋得脸发红。

苏照影看向陆沉。

“你们天牢都这么讲理?”

陆沉道:

“不常讲。今日人多,装一装。”

姜雪衣扫了他一眼。

“你可以少装一点。”

陆沉开口:

“苏圣女如果要验伤,先签名。”

苏照影偏头。

“你让我签名?”

她身后一名青帝宫弟子脸色一沉,刚要开口,苏照影抬手拦住。那弟子只能退回半步,眼神却还钉在陆沉木枷上。

“刚才开铜盒,长公主签了,秦校尉签了,梁书吏签了,温女史也签了。圣女进来就看人,不签,待会儿你们山门来人说林长青伤势被我们动过手脚,我找谁哭?”

田二牛没忍住,咳了一声。

钱疤子瞪他。

苏照影道:

“笔。”

姜雪衣没有替陆沉说话,只把封签递过去。

苏照影接过笔,在封签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字很细,落笔却重。

苏照影。

陆沉看完,把封签收好。

“现在可以验。”

秦照夜打开外层锁,只开了半尺宽的验伤口。

苏照影伸手进去,指尖按住林长青脉门。青色灵光只亮了一下,她的指节便收紧。

“谁给他吃过青木回生丹?”

林长青抬头。

陆沉立刻问:

“这丹有问题?”

苏照影没有答,手指又按到林长青胸口。

林长青疼得皱眉,却没喊。

苏照影低声:

“丹是真的。”

陆沉盯着她。

“但?”

苏照影抬眼,第一次认真看陆沉。

“丹里混了催根散。青木回生丹救伤,催根散催命火。两者一起用,能让一个开窍境弟子短时间冲到通幽,可过后经脉会裂。”

林长青嘴唇白了。

“师姐,养根院给我的是救命丹。”

苏照影没说话。

陆沉道:

“养根院谁管?”

苏照影的手从验伤口里收回。

“青帝宫内务长老,宋鹤亭。”

陆沉把名字写下。

苏照影看着那张饭单。

“你把青帝宫长老写在饭单上?”

“没别的纸。”

陆沉把饭单往她面前推了推。

“圣女若觉得难看,可以换张纸。”

苏照影没有接。

“换了纸,就不是刚才那张案卷。”

“那就只能委屈宋长老了。”

“你胆子不大,手倒是敢伸。”

“手不伸,头就没了。”

苏照影从袖中取出一片薄青叶,压在封签角上。

青叶贴上去,封签边缘浮出一圈细纹。

“这不是给你的。”

“那是给谁?”

“给宋鹤亭看的。封签上有我的名,他就不能说这是天牢小吏乱写。”

陆沉把青叶连同封签一起收好。

“圣女出手大方。”

“用完要还。”

“若我明日没头了?”

苏照影手指搭上青木令。

“我去坟前要。”

“你知道宋长老是什么修为吗?”

“不知道。”

“命宫境。”

田二牛在后面吸了一口冷气。

陆沉写完最后一笔,吹了吹炭灰。

“那我字写小点,省得他看见生气。”

水房里有人差点笑出声,又硬生生憋回去。

苏照影看着陆沉,眉头压低。

“你不怕?”

陆沉捏了捏木枷边缘。木刺扎进指腹,疼得他清醒。

“怕。但他现在不在这儿,你在。”

他顿了顿。

“你看起来不像会先砍我,最多先骂我。”

苏照影握剑的手紧了些。

“你想借我查青帝宫?”

“是九娘楼想借我把你叫进来。”

苏照影捏着封签的手指紧了一下。

封签上,她自己的名字还没干。

苏照影看封签,又看姜雪衣。

“殿下也知道?”

姜雪衣道:

“刚知道。”

“殿下任由一个死囚把圣地拖进案子?”

“他拖不动你。你自己走进来的。”

苏照影抿住唇。

林长青道:

“师姐,我吃丹之后,确实有人教我走水房。”

几名镇妖卫盯住他。

苏照影转身。

“谁?”

林长青喉结动了动。

“养根院执事,余柏。”

陆沉立刻写下第三个青帝宫名字。

苏照影看见,声音冷下来:

“陆沉。”

“嗯?”

“写清楚,是林长青供出,不是我供出。”

陆沉抬头。

苏照影已经从袖中取出一枚细长玉针,递给姜雪衣。

“这是催根散残气。验得出来。”

陆沉接过姜雪衣递来的封袋,把玉针装进去,又在封袋上写:

青帝宫圣女苏照影亲验。

苏照影看见“亲验”两个字,闭了闭眼。

田二牛小声对钱疤子说:

“陆哥这笔,真缺德。”

钱疤子道:

“闭嘴。缺德也救命。”

外门又传来脚步声。

马青牙跑得满头汗。

“殿下,神京府来人了,说天牢夜乱伤了三名妖犯,要提走尸首。”

陆沉停笔。

“尸首?”

马青牙咽了咽口水。

“乙字牢那三个还没死。”

姜雪衣把掌印令扣在桌上。

罗慎递来的提尸文书还摊着。

纸上写着三具尸首,水房旁却传来妖犯压着嗓子的喘息。

秦照夜拔刀出鞘。

第 22 章

活人尸首

神京府来的不是仵作。

来的是一名判司,姓罗,名慎,三十多岁,身材微胖,脸圆,胡子修得整齐,官袍外罩雨披,鞋底沾着泥。他眼睛不大,转得很慢,进门先不看人,只看地上的水和血,眉头皱得很深。他递文书时先把雨披理平,手指按着官印边,不急着解释。

“黑水天牢夜乱,乙字牢妖犯伤重。府衙奉令提尸,免得妖气外泄。”

他说完,把一张盖了神京府印的提尸文书递上来。

姜雪衣没接。

秦照夜接过,扫过,递给陆沉。

罗慎这才看陆沉。

“死囚也能看府衙文书?”

陆沉木枷还在脖子上,颈侧磨红,手指被炭笔染黑。他接过文书,先看印,再看日期。

“罗判司,你们神京府消息挺快。”

罗慎道:

“府衙巡夜,得报即来。”

“谁报的?”

“天牢夜乱,自有人报。”

“谁?”

罗慎别开脸。

“你问得太多。”

陆沉把文书翻过来。

“我少问一句,活人就要被你们抬出去。”

罗慎脸上笑意没了。

“陆沉,你现在还是待斩之犯。”

“那更要问。砍我头之前,总得让我知道自己旁边躺的是人还是尸首。”

田二牛在后头小声:

“陆哥今天说话真不要命。”

钱疤子道:

“他明天本来就没命。”

田二牛想了想,更小声:

“那他说话是不是算白赚?”

钱疤子看了他一眼。

“你这账算得比户部还缺德。”

罗慎听见了,牙关咬紧。

苏照影站在一旁,没有插话。她盯着提尸文书,越看越冷。

陆沉指着文书末尾。

“乙字牢三妖犯伤重毙命,辰前移交神京府。”

罗慎道:

“有何不妥?”

“现在是丑时。”

罗慎肩膀僵住。

陆沉又指向上方。

“辰前移交,写在丑时之前。罗判司,你们神京府提前知道他们会死?”

水房安静下来。

罗慎稳住。

“文吏误写。”

陆沉点点头。

“那请罗判司补一句:乙字牢三妖犯现在未死,神京府文书误写。”

罗慎盯着他。

陆沉把笔递过去。

罗慎没接。

秦照夜把刀往文书旁一放。

“补。”

罗慎道:

“殿下,提尸文书不可随意添改。”

姜雪衣道:

“补。”

罗慎咬了咬牙,接过笔,在文书旁添了一行字。

陆沉看着他写完,立刻伸手。

“再签名。”

罗慎笔尖一顿。

田二牛把脸埋进袖子里,肩膀抖了一下。

罗慎签完名,陆沉把文书收进封袋。

“现在去看活人。”

乙字牢三名妖犯被押在水房旁的空牢里。一个半妖断了两根肋骨,一个妖仆肩上有刀伤,另一个蜷着身子,嘴里还塞着破布。他们身上的锁链都换过,锁孔边缘有新铜屑。

陆沉蹲下,看锁孔。

罗慎道:

“妖犯凶悍,不得不加锁。”

“锁是谁换的?”

“天牢自己换的。”

马青牙立刻道:

“我没换!”

钱疤子也骂:

“老子这辈子最烦别人把脏活塞我手里。”

罗慎牙关咬得更紧。

陆沉望着那名蜷着的妖仆。

“把布拿开。”

秦照夜亲自过去,抽出破布。

妖仆喘了几口,声音含糊:

“水……房……有人……给……香……”

温令仪唇色一白。

陆沉问:

“什么香?”

妖仆嘴唇抖了抖。

“净……”

话没说完,罗慎袖中滑出一枚黑针。

苏照影比秦照夜更快。

她两指夹住黑针,手腕一翻,针尖擦着罗慎脸颊划过去,钉进石墙。

罗慎退了一步。

秦照夜的刀已经架到他脖子上。

姜雪衣看着黑针。

“神京府判司随身带灭口针?”

罗慎额角发青。

“防妖。”

苏照影把黑针拔下,闻了一下。

“针上有断舌散。”

温令仪低声:

“断舌散原是太庙审逆时封供用的药,二十年前已禁。”

陆沉道:

“谁还会配?”

温令仪低下头。

她说完就后悔了。

但话已经落地。

陆沉把“断舌散”写到饭单边角。

罗慎扯了扯嘴角。

“陆沉,你查得越多,明日死得越难看。”

陆沉抬头。

“明日?”

罗慎闭嘴。

陆沉走到他面前。

“你怎么知道我明日还能问斩?今晚这案子若查到神京府,我的斩期至少要缓。”

罗慎眼皮跳了一下。

姜雪衣也看他。

陆沉开口,嗓子还有点哑。

“除非你们已经拿到一份新的斩令。”

水房外,雨声变密。

罗慎没再说话。

秦照夜抬手,让人搜身。

一名镇妖卫从罗慎靴筒里摸出一卷薄纸。

纸还没展开,罗慎就要咬舌。

苏照影一指点在他下颌。

罗慎疼得眼泪都出来了。

田二牛看得龇牙。

“圣女下手也挺狠。”

苏照影看都没看他。

姜雪衣展开薄纸。

上面没有盖明印,只写了一行朱字:

明日午时,陆沉照斩,妖犯三名并作乱党余孽,尸不入册。

落款没有名字。

只有一枚半残的太庙暗印。

董承芳被押在远处,看见那枚暗印,肩背塌下去。

陆沉看着那行字,手心出了一层汗。

他刚才一直说得轻巧。

可那张纸摆在眼前时,他还是觉得脖颈发冷。

有人没打算让他活到查清。

姜雪衣把薄纸递给秦照夜。

“封。”

罗慎被按跪在地。

陆沉转身看那名妖仆。

“你刚才说,水房有人给香。谁给的?”

妖仆看着罗慎,怕得牙齿打颤。

白芜在井下开口:

“小狼崽子,说吧。他们要杀你,你还替他们省力气?”

妖仆眼眶红了。

“给香的人,袖上有青鱼纹。”

钱疤子骂了一声。

“漕帮!”

陆沉看着水房地上的泥印。

青帝宫、神京府、祠祭署、漕帮。

他把这几个名字写完,炭笔从中间断开。

田二牛连忙递上一截新的。

“陆哥,省着点,灶房也没几根了。”

陆沉接过。

“等我活下来,给你买一把。”

田二牛咧嘴。

“那我要最粗的。”

外头有人敲门。

这次来的是大理寺。

第 23 章

大理寺女评事

大理寺来人比神京府规矩。

三名皂衣差役先入门,站到两侧,随后才有一名女子跨过门槛。她穿深青官袍,腰间挂铜鱼符,袖口窄,走路不快。她身材不算高,骨架匀称,脸型偏圆,眉毛修得很淡,五官算不上惊艳,却很耐看。她眼睛黑,眼尾微垂,神色平和,落到谁身上,谁都觉得自己袖里那点小动作已经被记下。她手里没有刀,腰间那枚铜鱼符却比刀还让人收声。

她身后跟着一名书吏,背着文箱,累得直喘。

“大理寺评事,沈青棠。”

她报完名,等姜雪衣发话。

她声音平,报官名和报饭菜没有区别。可她一停,跟来的差役立刻把腰背挺直,书吏也把文箱往怀里抱紧。

“殿下,大理寺奉寺卿令,复核黑水天牢夜乱及陆沉斩期。”

陆沉听到“复核斩期”,心里稍微松了一点。

只松了一点。

沈青棠转头看他。

“你就是陆沉?”

她问话不带好奇,先问人,再问字,再问律,一格一格往案卷里填。

“是。”

“会写字?”

“会。”

“会读律?”

“读过一点。”

“读到哪一条?”

陆沉想了想。

“死囚临刑前供出别案,若有人证物证未核,刑期可缓三日。”

沈青棠点头。

“那是旧律。新律改成一日。”

田二牛刚松的气又提起来。

陆沉问:

“何时改的?”

沈青棠道:

“元景七年。”

“谁改的?”

沈青棠眼皮抬了一下。

“中书省议,刑部定,御笔准。”

陆沉没再问。

他现在问不动中书省。

沈青棠接过封袋,一件件验。断头饭火漆、鸡骨藏锋、陈六验尸记、白芜口供、水房账页、苏照影玉针、罗慎提尸文书、半残太庙暗印。她看得很慢,每看一件,就让书吏记一笔。

罗慎跪在一旁,脸上还有苏照影点出来的淤青。

沈青棠看完提尸文书,问:

“罗判司,丑时写辰前尸首,谁授意?”

罗慎低头。

“文吏误写。”

沈青棠道:

“文吏姓名。”

罗慎不答。

沈青棠把文书放下。

“不答,按妨碍复核处置。先押。”

神京府的人想动。

秦照夜一步挡住。

沈青棠没有谢秦照夜。

罗慎的两名差役互相递了个眼色,其中一个手往腰后摸。

沈青棠头也没抬。

“你敢摸牌,我就写神京府拒大理寺复核。”

那差役手僵在半空。

罗慎咬牙:

“沈评事,你官阶不高,口气倒大。”

沈青棠把铜鱼符从腰间摘下,放到桌上。

“我官阶是不高,所以我只写我看见的。你若觉得不妥,明日去大理寺堂上骂我。”

她说话时还在整理文书角,语气没刺,字字都往案卷里落。罗慎脸上的怒气找不到地方发,只能憋回喉咙里。

罗慎被堵得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田二牛贴着钱疤子,小声问:

“大理寺都这么会吵架?”

钱疤子道:

“人家那叫办案。”

“那陆哥平时叫什么?”

“讨打。”

她又看陆沉。

“你供出这些,是为自救?”

陆沉道:

“是。”

田二牛又咳了一声。

沈青棠反而点头。

“比说为天下公道可信。”

陆沉把那句客套咽回去。

沈青棠问话不绕,落笔也不慢。

沈青棠翻到水房账页。

“白庭质囚,每月换水一次,不入妖犯总册。这个词用得古怪。质囚,是质子和囚犯合写,礼部不会这么写。”

陆沉立刻问:

“谁会?”

沈青棠问温令仪。

温令仪低声:

“祠祭署。”

“为何?”

“宗庙避讳。白庭质子若写作质子,大周要按盟约供奉;写作妖犯,又怕白庭日后问罪。质囚两个字,能让两边都不好追。”

沈青棠让书吏记下。

“温女史,这句也要签。”

温令仪脸白了一下,还是签了。

陆沉看她握笔的手。

手指很细,指甲边有墨痕。她签完,悄悄把手缩回袖中。

沈青棠继续道:

“按现有证据,陆沉斩期应缓。”

罗慎抬头。

姜雪衣也看她。

沈青棠话锋一转。

“但只能缓十二个时辰。”

田二牛脱口而出:

“才十二个?”

沈青棠看他。

田二牛立刻躲到钱疤子后面。

陆沉问:

“为什么?”

沈青棠道:

“命牌失窃仍未归案。镇妖司命牌不回,你仍是主犯。十二个时辰内,你要么找回命牌,要么找到比命牌更重的证据。”

陆沉望向天牢外的天色。

十二个时辰,连神京一圈都未必走得完。

沈青棠把一块大理寺临核牌放到桌上。

“大理寺可派一人随行复核。”

姜雪衣道:

“你?”

“我。”

罗慎疼得抽气,还要笑。

“沈评事,一个死囚拖你下水,你也敢跟?”

沈青棠看他。

“我月俸低,升得慢,案子再不办几个,大理寺门房都比我有出息。”

田二牛这次没憋住,笑出声。

沈青棠没理他。

陆沉道:

“沈评事这是拿我挣前程?”

沈青棠把文箱往怀里一抱。

“你先活到结案,我再算功劳。”

陆沉问:

“第一站去哪?”

沈青棠道:

“户部支粮司。”

姜雪衣皱眉。

“现在?”

沈青棠把文箱扣上。

“现在。天亮以后,账就该自己着火了。”

陆沉伸手点了点水房那叠裁过的账页。

白芜在井下敲了敲锁链。

“陆小吏,我还在井里。”

陆沉回头。

“忘不了。”

“嘴上说得好听。”

“我会先找钥匙。”

白芜笑了一声。

“这句还行,比你刚才写字讨人喜欢。”

苏照影站在林长青牢前,开口:

“我也去户部。”

姜雪衣看她。

苏照影道:

“青帝宫名字已经被写上了饭单。我得看他还要写谁。”

沈青棠扫过陆沉那张饭单。

“你这案卷,挺省钱。”

陆沉把饭单折好,塞进怀里。

“穷人办案,能省就省。”

秦照夜让人备马。

陆沉走出黑水天牢时,天还没亮。

他被木枷压着肩,脚下踩过雨水。身后是镇妖卫,大理寺差役,青帝宫圣女,还有一个嘴碎到发抖的田二牛。

田二牛小声问:

“陆哥,我也去啊?”

陆沉道:

“你不去,谁认水房账?”

田二牛哭丧着脸。

“我就不该识字。”

钱疤子把一根短棍塞给他。

“拿着,识字也得防揍。”

神京街上夜禁未开,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

陆沉踩下天牢最后一级石阶时,木枷在肩上磕了一下。

城门黑着。

户部门前的灯,却亮得太早。

第 24 章

户部灯早

户部支粮司在皇城东南角。

平日这里最早开门,也最晚熄灯。大周官仓、军粮、驿站口粮、天牢日用,全要从这里过账。门前两只石兽被雨洗得发亮,石兽嘴里塞着几片黄纸,纸上写着催粮的名字。

田二牛多看了几下。

“还有人给户部石兽塞纸?”

沈青棠道:

“塞人进不去,只好塞纸。”

“管用吗?”

“不管。”

田二牛叹气:

“那跟我拜牢神差不多。”

户部门房见到姜雪衣,先是一僵。再看见苏照影、大理寺、镇妖卫、木枷死囚,腰也弯了。

“诸位大人,这是……”

秦照夜道:

“支粮司孟知秋。”

“孟主事病了。”

陆沉开口:

“病得真巧。”

门房不敢看他。

沈青棠递出大理寺临核牌。

“开门。”

门房还想拖,一名女子从里头走出来。

她穿户部灰蓝官袍,袖口卷到腕上,手里还拿着算盘。身材高挑,却不瘦,肩线平稳,腰间挂着一串钥匙,走路时钥匙轻响,账房里的书吏都下意识坐正。她脸型偏长,眼尾微挑,皮肤不算白,眉心有一点淡淡朱砂痣,五官明朗,笑不笑都很精神。她的手很好看,指节分明,算盘珠在她指下啪地一响,比呵斥更管用。她看见门口这阵仗,先看姜雪衣,再看沈青棠,最后才看陆沉脖子上的木枷。

她开口前先拨了一下算盘。那一声不重,门房却把准备好的托词吞了回去。

“支粮司书算,裴观澜。”

沈青棠道:

“孟知秋呢?”

裴观澜道:

“病了。”

“病在哪?”

“里头。”

“带路。”

裴观澜没有动。

“大理寺官员查案可以,镇妖司校尉也可以。死囚不能入户部账房。”

陆沉问:

“为什么?”

裴观澜看他。

“账房有钱。”

她说得很认真,半点玩笑都没有。田二牛本来想笑,见户部书吏都低着头,又把笑咽回去。

田二牛噎住。

苏照影嘴角动了一下。

陆沉道:

“我戴着枷。”

“戴枷也有嘴。”

“嘴偷不了钱。”

“能偷口供。”

陆沉把笑收了些。

裴观澜听话先听坑。

姜雪衣道:

“他随本宫入内。”

裴观澜低头让开。

裴观澜只退开姜雪衣那一侧,陆沉过去时,她的算盘仍横在门边。两个户部书吏同时把账册往怀里收,案上银戥也被人扣到袖下。秦照夜跟在他身后半步,手搭在刀上,像是怕他真伸手偷一枚铜钱。

支粮司账房里灯很亮。十几名书吏坐在长案后,算盘声停得很齐。孟知秋躺在里屋小榻上,额头搭着湿巾,皮肤蜡黄。他四十上下,身子瘦,嘴唇薄,指甲修得干净,病得很用心。

沈青棠走过去。

“孟主事。”

孟知秋咳了两声。

“下官病中,不能起身,殿下恕罪。”

陆沉看见他枕边放着药碗。

苏照影也看见了。

她伸手沾了一点药汁,闻了闻。

“安神散。喝了能睡,不能治病。”

孟知秋嘴角僵住。

裴观澜低头看算盘。

陆沉问:

“天牢水房防潮石灰,是不是你批的?”

孟知秋闭着眼。

“支粮司每日账多,下官记不清。”

裴观澜拨了一下算盘。

“元景十一年三月起,黑水天牢水房防潮石灰改从淮南漕帮东仓入京。每月二十六袋,按潮耗折银。批账人孟知秋,经手人裴观澜。”

孟知秋睁眼。

裴观澜仍低着头。

“大人问的是账,账记得清。”

陆沉看她。

裴观澜没看回来。

沈青棠道:

“取账。”

孟知秋立刻坐起。

“不可!户部粮账牵涉军需,非三省文书不得调阅。”

姜雪衣道:

“黑水天牢夜乱,牵涉镇妖司命牌。”

“殿下,户部不是镇妖司下属。”

苏照影淡淡道:

“也不是青帝宫下属。”

孟知秋捏着帕子的手更紧。

裴观澜道:

“按户部旧例,若账房失火,所有在房官吏须先抢总账,再抢副账。”

陆沉看向孟知秋床边那只空木箱。

他望向窗边。

窗纸后,有一点火光一闪。

秦照夜拔刀。

火箭破窗而入,直奔账架。

裴观澜抬手把算盘砸过去,正打在火箭杆上。火箭偏开,钉到墙柱。田二牛吓得蹲下,抱住头。

“户部也杀人啊!”

沈青棠一脚踢翻水盆,水泼到火箭上。

秦照夜冲出门。

外面传来短促惨叫。

陆沉没有追火箭。他走到孟知秋榻边,把药碗端起来,倒在地上。

药汁流过地砖,露出砖缝里一点黄泥。

他蹲下,用碎碗片刮开。

下面藏着一枚小铜钥匙。

孟知秋唇边全白了。

裴观澜这才看陆沉。

“你怎么知道?”

陆沉道:

“他刚才听见取账怕,听见失火更怕。账不在账架。”

裴观澜把算盘从墙边捡回来,算盘角裂了一点。

她把裂角往陆沉面前一递。

“那你再猜,户部账房最怕什么?”

陆沉看着那只裂开的算盘。

“怕账算对。”

裴观澜第一次露出一点笑。

“错。怕账算对以后,还得装没看见。”

她笑得很短,算盘珠已经重新归位。对裴观澜来说,笑也不能耽误对账。

她把算盘塞到田二牛怀里。

田二牛抱着算盘,比抱刀还紧。

“我不会算。”

裴观澜道:

“会抱就行,别摔第二次。”

陆沉伸手去接钥匙。

裴观澜却没给。

“你查案,我开库。账房的门,不能让死囚第一个进。”

“怕我偷账?”

“怕你背账。”

陆沉笑了一声。

“这话比大理寺还狠。”

沈青棠在旁边记了一笔。

“这句我不认。”

裴观澜把钥匙拿过去,翻到背面。

“东小库。”

孟知秋声音变尖:

“裴观澜!”

裴观澜抬头。

“大人,我只是书算。谁拿钥匙,谁管账。”

东小库门开时,里头没有粮账。

只有一只漆黑木匣。

木匣上贴着户部封条,也贴着一张漕帮青鱼纹纸。

沈青棠看见青鱼纹,低声道:

“淮南漕帮。”

陆沉刚要靠近,裴观澜拦住他。

“别碰。”

“有机关?”

“有账。”

田二牛探头:

“账也咬人?”

裴观澜面无表情:

“假账会。”

她用钥匙挑开木匣侧扣,里面露出三本账。

一本户部日用。

一本漕帮运单。

一本没有封皮。

没有封皮那本最薄。

裴观澜翻开第一页,手指停住。

“黑水井水耗折银,三百六十两。”

沈青棠皱眉。

“水耗?”

裴观澜道:

“京城没有这项。”

陆沉问孟知秋。

孟知秋瘫在榻上,嘴唇抖个不停。

外头秦照夜押着一个灰衣人回来。灰衣人肩上有青鱼纹,嘴里咬着毒囊,已经死了。

苏照影扫了一遍。

“漕帮死士。”

陆沉翻到第二页。

第二页只有六个字:

乙字牢,今夜开。

屋里没人说话。

田二牛站在门边,腿抖得很明显。

他小声说:

“陆哥,这账本会咬人。”

陆沉合上账。

“带走。”

裴观澜按住账本。

“带不走。”

田二牛立刻把手缩回来。

“我就说它咬人。”

姜雪衣皱眉。

裴观澜道:

“户部账离库,要三印。户部、御史台、大理寺。少一印,明日就有人说这是假账。”

陆沉问沈青棠。

沈青棠取出大理寺印。

“我有一印。”

姜雪衣道:

“户部印呢?”

账房里的书吏都盯住孟知秋。

孟知秋闭上眼。

裴观澜解下腰间钥匙串,从最末取下一枚小印。

“支粮司副印。”

孟知秋睁眼骂:

“你敢!”

裴观澜按下印。

“大人病了,我代署。”

陆沉看她的手。

那只手按得很稳。

第三印还缺御史台。

窗外天色泛青。

沈青棠道:

“御史台开门还要半个时辰。”

门外有个女声接上:

“不用等。”

后排的人回头。

一名白衣女子站在户部门外,头戴帷帽,帷纱卷到一半,露出清淡眉眼。她身形修长,肩颈纤细,白衣外罩浅墨披风,手里拿着一卷竹简,袖边绣着书院纹。她脸型柔和,眉毛细长,眼睛不大,眼神却很清。她的漂亮不逼人,眉眼温和,说话前先让人放松半寸。

“青州书院,柳青萝。奉御史台左都御史之请,暂掌清议印。”

她声音温和,听着很柔。可清议印一亮,户部门房的腰又弯下去两寸。

田二牛瞪大眼。

“又来一个?”

钱疤子不在,他只好自己把自己嘴捂上。

柳青萝看了他一眼,声音仍温和。

“不用捂,书院不打人。”

田二牛刚松手,柳青萝又道:

“书院只记名。”

田二牛默默把手又捂回去。

陆沉盯着那枚清议印。

印面还没落下,户部门外又有马蹄声停住。

第 25 章

清议印

柳青萝进户部时,先把帷帽摘了。

她二十七八岁,眉眼温和,眼尾有一点细纹,身形修长。她站得从容,白衣外罩浅墨披风,袖中藏着竹简,腰间没有玉佩,只系着一枚青州书院木牌。

田二牛盯着木牌看。

柳青萝问:

“小兄弟识字?”

她问得和气,眼神却落在田二牛手里的饭单上。田二牛被她一问,连背都挺直了些。

田二牛忙道:

“识一点,够看饭牌。”

“饭牌也是字。”

田二牛被她一句话说得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陆沉看在眼里。

孟知秋听她开口时,指尖松了一下。

下一息,又攥回帕子里。

沈青棠看见清议印,眉头仍没松。

“御史台为何让书院先生带印?”

柳青萝把竹简递过去。

“左都御史夜里被留在宫门,不得出。清议印原要送大理寺,路上被人拦了两次,书院车马少人查。”

“谁拦?”

“第一次是金吾卫,第二次是玄都观道士。”

苏照影听到玄都观,指尖碰了碰剑鞘。

青帝宫和玄都观同为圣地,平日表面客气,背后争香火、争弟子、争山川灵脉,谁也不比谁干净。

陆沉问:

“玄都观为什么拦御史台印?”

柳青萝接话:

“你就是陆沉?”

“是。”

“听说你明日问斩。”

“消息传得挺快。”

“神京最不缺消息。”

田二牛插嘴:

“缺真话。”

柳青萝笑了笑。

“这句不错。”

她笑起来眉眼很柔,夸人也轻。田二牛立刻有点飘,旁边陆沉看得直想把他按回去。

田二牛立刻挺胸。

沈青棠把清议印验过,点头。

三印齐落。

裴观澜把三本账册封好,每一本都贴上封签。她手指翻动时没有半点犹豫。户部书吏们看她,有人惊讶,有人害怕,也有人低着头装没看见。

孟知秋躺在榻上,脸上汗越来越多。

陆沉走过去。

“孟主事,青鱼纹纸谁送来的?”

孟知秋闭眼。

“不知道。”

陆沉道:

“那我换个问法。谁让你病的?”

孟知秋嘴角抽了一下。

柳青萝站在一旁,道:

“孟大人,户部账若坐实,你是贪墨;若不说,你是乱党。贪墨还有流放,乱党要连坐。”

她说得仍温,连“连坐”两个字都不重。孟知秋却被这份温和逼得眼皮发抖。

孟知秋眼皮抖得更厉害。

沈青棠凑近柳青萝。

柳青萝语气仍温。

“我在书院教过刑名课,学生最爱问怎么判得重。我一般告诉他们,看谁闭嘴。”

田二牛听得后背发凉。

孟知秋开口。

“东水门,漕帮青鱼堂。”

陆沉问:

“谁?”

“堂主江万潮。”

裴观澜补了一句:

“江万潮不只是堂主。他替淮南漕帮管入京粮船,和户部、兵部、太仓署都有往来。”

姜雪衣道:

“太仓署也牵进来了?”

裴观澜道:

“黑水井水耗折银出自太仓旧项。”

陆沉看她。

“裴书算知道得很多。”

裴观澜扣上账箱。

“我算账。”

“算账能算到天牢水房?”

“银子会走路。顺着走,就到了。”

陆沉压低声音。

外面传来一声哨响。

秦照夜推门进来。

“东街有马。”

姜雪衣道:

“冲谁来的?”

秦照夜看陆沉。

“他。”

陆沉叹了口气。

田二牛立刻抓住短棍。

“陆哥,要不你把枷摘了跑?”

沈青棠道:

“摘枷按逃犯论。”

田二牛又把手收回去。

苏照影抬手,一片青叶从袖中飞出,落到门外。青叶落地生根,细藤贴着地面铺开。下一刻,户部门外传来马蹄急停声。

有人低骂:

“青帝宫的人在!”

陆沉听见这句,抬头看苏照影。

苏照影道:

“别误会,我不是护你。”

“我知道,你护自己的签名。”

苏照影没理他。

门外三名蒙面人翻墙而入,手里全是短弩。秦照夜迎上去,刀光贴着短弩压下。沈青棠把文箱往桌下一塞,拉着书吏蹲下。柳青萝按住田二牛肩膀,把他压到石柱后。

裴观澜没有躲。

她从账架抽出一根铜尺,横在账箱前。

陆沉看见其中一名蒙面人不冲他,反冲账箱。

“账!”

裴观澜抬尺挡了一下,虎口立刻裂开。蒙面人一刀砍向她手腕。

苏照影的青藤缠住蒙面人脚踝。

陆沉趁那人低头,一脚踹翻脚边药碗架。

架子倒下,砸中蒙面人膝盖。

田二牛躲在柱后喊:

“陆哥好脚!”

陆沉疼得脸都白了。

木枷压着他,踹这一下差点把自己带倒。

秦照夜斩落一人短弩,刀背砸晕。另两人见势不好,立刻咬碎毒囊。

苏照影想拦,晚了一步。

三人全死。

柳青萝走过去,蹲下看他们手腕。

“没有帮纹。”

陆沉忍着脚疼。

“有别的。”

他用铜尺挑开一人袖口。

手腕内侧,有一小点青黑色针痕。

苏照影看了,手指在剑鞘上一紧。

“催根散。”

青帝宫的药。

裴观澜捂着流血的手,声音很稳:

“青帝宫的人杀户部账房?”

苏照影握剑的手一动不动。

“青帝宫有人杀户部账。”

陆沉道:

“差一个字,够吵到天亮。”

柳青萝看他。

“你想让他们吵?”

“他们吵,我才有空翻账。”

沈青棠把三本账重新检查一遍,确认没少页。

就在这时,户部门外有小吏跑来。

“殿下,东水门起火!漕帮粮船烧了三艘!”

裴观澜手指一紧,血滴到账箱上。

陆沉刚要开口,姜雪衣已经往外走。

“去东水门。”

苏照影跟上。

沈青棠抱起文箱。

柳青萝重新戴上帷帽。

田二牛哭着问:

“我也去?”

陆沉看他。

田二牛把短棍一提。

“行吧,去就去。反正我看户部也不比天牢安全。”

他们离开户部时,天边已经发白。

东水门的烟,已经盖过半条街。

第 26 章

东水门烟

东水门靠着漕渠。

天刚亮,码头已经挤满人。粮船停在水面上,三艘烧得只剩半截,黑烟往城墙上卷。船工挑水,漕帮弟子拉绳,兵马司的人站在岸上喊,喊了半天,谁也没动到点子上。

陆沉一下车,先闻到焦粮味。

田二牛捂住鼻子。

“这么多粮,烧了可惜。”

裴观澜扣着账箱的手很紧。

“不是粮。”

陆沉看她。

“什么?”

“粮烧起来不是这个味。这里面混了石灰和药渣。”

田二牛把手放下来,又立刻捂回去。

“裴姑娘,你连粮烧焦都能分出来?”

裴观澜看了他一眼。

“户部的人,闻错粮味要赔钱。”

田二牛立刻肃然。

“那是大本事。”

苏照影抬眼看烟。

“催根散药渣。”

码头人群里有人听见“催根散”,立刻往后退。

秦照夜已经带镇妖卫封住岸口。

漕帮青鱼堂堂主江万潮带人进来。他四十多岁,身材高大,脸上有风吹出来的粗纹,右耳缺了一小块,穿短褐,外披青鱼纹坎肩。按理说江湖人见了长公主该低头,他却只拱了拱手。

“殿下,东水门火急,草民先救船,礼数不周。”

姜雪衣道:

“救。”

江万潮一挥手,漕帮弟子立刻有了章法。

陆沉看着他们搬水桶、拉绳、拆货板。

漕帮不乱。

他们太熟。

熟到知道哪艘船先烧,哪处货仓不能碰。

贺九娘也来了。

她坐在码头茶棚里,披着一件暗红披风,头发只用银簪挽着。白日看她,脸上少了夜里的灯影,眼尾细纹反而让她更活。她身边站着阿绣,手里捧着账袋。

田二牛一见她就缩脖子。

“黑水巷的人也能白天出来啊?”

贺九娘听见了,笑道:

“你都能出天牢,我怎么不能从黑水巷出来?”

田二牛不敢接。

陆沉走过去。

“九娘消息快。”

“东水门这么大烟,瞎子都看得见。”

远处洛星辞若在,估计要打喷嚏。

贺九娘把一只油纸包推给他。

“昨夜有人买黑水消息,出价一千二百两。”

“谁?”

“不卖名字。”

陆沉看她。

贺九娘又笑。

“但我卖手。”

油纸包里,是一截烧焦的手套。手套内侧绣着一枚小小青鱼,青鱼旁还有一粒木叶纹。

青鱼是漕帮。

木叶纹是青帝宫。

苏照影看见,剑鞘在掌心一响。

江万潮也走过来。

“九娘,黑水巷的东西,脏。”

贺九娘端起茶。

“江堂主,码头的烟也不干净。”

江万潮看她时,嘴角的笑压得很薄。

贺九娘没躲。

陆沉问江万潮:

“三艘船,哪艘先烧?”

江万潮道:

“中间那艘。”

裴观澜翻开运单。

“中间那艘叫广顺号,载的是防潮石灰,入户部支粮司副项。”

陆沉问:

“谁押船?”

江万潮道:

“押船人烧死了。”

“尸首呢?”

江万潮指向一侧。

码头木棚下摆着三具尸体,盖着草席。

沈青棠掀开第一张草席,蹲下。她不怕尸体,这一点让田二牛很佩服。

“烧死前被割喉。”

江万潮连眉梢都没动。

“火乱中刀伤难免。”

沈青棠抬头。

“割喉也难免?”

江万潮不说话。

陆沉看第二具尸体。

那人手掌有厚茧,左手缺一指,腰间有漕帮牌。烧得很重,但脚上鞋底还完整。

陆沉蹲下。

鞋底有黑水泥。

田二牛凑过来。

“陆哥,这泥我认得,水房排沟边上就是这种。”

江万潮问田二牛。

田二牛立刻躲到陆沉后面,又觉得陆沉也不怎么安全,只好往秦照夜那边挪了半步。

陆沉道:

“押船人昨夜去过黑水天牢。”

江万潮道:

“漕帮弟子给天牢送石灰,去过不奇怪。”

“昨夜?”

江万潮答不上来。

苏照影走向第三具尸体。

她掀开草席,手指停在半空。

尸体并没有烧透,胸口有一道青色掌印。

“青木摧心手。”

林长青在天牢用过青帝宫剑气。

青木摧心手,却是青帝宫内门掌法。

苏照影站直。

江万潮咧了咧嘴。

“看来圣地也不干净。”

苏照影冷声:

“我会查。”

陆沉看着尸体胸口那道掌印,问:

“青帝宫谁会?”

苏照影道:

“内门弟子都会。”

“宋鹤亭会吗?”

“会。”

“余柏会吗?”

“会。”

陆沉把两个名字写到新纸上。饭单已经写不下,沈青棠给了他一张大理寺废牍。

柳青萝站在岸边,看漕渠水。

“这火烧得急,却没有往旁边船上走。”

裴观澜道:

“货仓隔火板提前拆过。”

江万潮嘴角压了下去。

“你凭什么说?”

裴观澜指向船底。

“钉口新,木屑还在水里。漕帮拆船的人不会留这种痕。”

贺九娘鼓掌。

“裴书算,九娘楼缺账房,价钱好谈。”

裴观澜看也不看她。

“九娘楼账乱。”

贺九娘笑得更开心。

陆沉道:

“你们这是谈生意,还是互相验尸?”

裴观澜道:

“看账和验尸差不多,都是看哪里烂。”

贺九娘抚掌。

“这话我喜欢,价钱还能再加。”

江万潮转身,往人群里扫。

陆沉跟着他的视线转头,看见一个挑鱼担的老人正往外走。

“拦住他。”

秦照夜还没动,苏照影袖中青藤先到。

鱼担老人被绊倒,两只木桶翻开。桶里没有鱼,只有一卷湿账。

江万潮嘴角压下去。

老人被按住时,嘴里还在喊:

“小老儿卖鱼的!”

田二牛看桶。

“鱼呢?”

老人闭嘴。

陆沉把湿账捞出来。

账上写着:

广顺号,夜三更,黑水旧客上船。

黑水旧客。

白芜的铁链声在陆沉耳边过了一遍。

他把湿账交给沈青棠封存。

江万潮开口:

“陆沉,码头人多,话别说满。”

陆沉看他。

“我不说满,我只问。黑水旧客是谁?”

江万潮盯着他。

贺九娘在茶棚里慢慢吹茶。

柳青萝扫过人群。

苏照影看着青木掌印。

裴观澜攥着账箱。

码头风很大。

火还没灭。

人群后方,一个戴斗笠的年轻女子转身离开。

洛星辞的旧铜铃,就挂在她腰间。

第 27 章

铜铃到手

戴斗笠的女子脚步急。

她穿粗布短衣,腰细腿长,背着一篓青菜,混在人群里并不起眼。可她右脚落地浅,水坑边缘半点泥也没溅起。陆沉看见铜铃时,她已经快到码头巷口。

“那人。”

秦照夜追过去。

女子没有回头,反手把菜篓一抛。青菜散了一地,几个看热闹的百姓被绊住。她趁乱钻进窄巷。

苏照影刚要出手,陆沉拦了一句:

“别用青藤。”

苏照影皱眉。

“为何?”

“她带铜铃,不一定是敌。”

贺九娘放下茶盏。

“也不一定是友。”

陆沉道:

“那就更要活的。”

秦照夜已经追进巷子。巷中传来瓦片碎声。田二牛抱着短棍,跑了两步又退回来。

“我去会添乱吧?”

沈青棠道:

“你有自知之明。”

田二牛低头。

“大理寺的人说话也扎人。”

陆沉没追。他走到菜篓旁,翻开底部。

里面藏着一张窄纸。

纸上不写字,封着一小撮黑灰和半枚骨币印。

苏照影看不懂。

贺九娘看懂了。

“九娘楼送信法。黑灰是旧星库窗灰,骨币印是白庭旧物。”

陆沉问:

“谁会这么送?”

贺九娘笑。

“你女人缘不错。”

姜雪衣点了她。

贺九娘改口:

“你案子缘不错。”

陆沉没有接。

巷中传来一声闷响。秦照夜押着斗笠女子出来,女子嘴角有血,眼睛却很亮。她十七八岁,脸上有几粒雀斑,皮肤晒得偏麦色,身形利落。她被按住手臂,还不忘瞪秦照夜。

“你们镇妖司都这么拽人?”

秦照夜道:

“你跑得快。”

“我赶早市!”

陆沉走过去。

“铜铃谁给你的?”

女子看他。

“你就是陆沉?”

“是。”

“长得也不怎么吓人。”

田二牛小声:

“陆哥现在戴枷,已经挺吓人了。”

女子哼了一声。

“司天监旧星库,洛姑娘让我给你。”

她把铜铃从腰间解下,丢给陆沉。

铜铃很旧,边缘磨得发亮,里面塞着一团绢纸。陆沉打开。

绢纸上摸起来有凹痕,写得极小:

永熙十九年,黑水分野被遮星粉抹去。旧星图缺角在太仓署。

太仓署。

裴观澜手指停在账箱扣上。

“太仓署管京仓,不管天牢。”

陆沉道:

“所以才藏得住。”

女子又道:

“洛姑娘还说,司天监有人盯她。你最好快点看,慢了她就得装病。”

“她常装病?”

“常。”

沈青棠问:

“你叫什么?”

“青简。”

“身份?”

“卖菜的。”

贺九娘笑了一声。

青简立刻瞪她。

“九娘别拆台。”

贺九娘道:

“卖菜能从司天监跑到东水门,还能避过三道街巡,神京菜价该涨。”

青简撇嘴。

陆沉收好铜铃。

江万潮一直盯着青简。

“司天监也插手漕帮?”

陆沉道:

“你急什么?又没写你名。”

江万潮哼了一声。

“你迟早会写。”

“那你先把字练好,签名时别太丑。”

田二牛又笑了,被江万潮一眼瞪回去。

码头火势被压住。烧焦的船舱里,镇妖卫抬出一只铁箱。铁箱外层被烧黑,内里还完整。箱锁上有青鱼纹,也有户部封条。

裴观澜扫过箱锁。

“这是漕帮押仓箱。”

江万潮道:

“漕帮私物,不能开。”

沈青棠拿出大理寺临核牌。

“能。”

江万潮抬手。

码头上数十名漕帮弟子同时围近。

秦照夜横刀。

百姓往后退,兵马司的人装作没看见。姜雪衣站在岸边,雨后的风吹动她衣摆。她一抬手,镇妖卫弩机上弦。

苏照影开口:

“箱里若有青帝宫药渣,我要看。”

江万潮看她。

“圣女也要跟死囚查案?”

苏照影道:

“我查青帝宫的脏手。”

陆沉听出她声音里压着怒。

林长青那颗丹,让她动了真火。

江万潮还要拖,贺九娘从茶棚里丢出一枚铜牌。

铜牌落到江万潮脚边。

青鱼堂副牌。

江万潮眼里的笑没了。

贺九娘道:

“你们副堂主昨夜在黑水巷押了一千两,说今天东水门没人敢开箱。我这人小气,最烦别人赢我的钱。”

江万潮死死盯着她。

陆沉问秦照夜。

“开。”

铁箱被撬开。

里面没有药渣。

只有一件小孩旧衣。

旧衣用油纸裹着,布料早已发黄,衣角绣着一圈白庭骨纹。

白芜曾说,十九年前送进黑水井的,不是卷宗。

陆沉盯着那件旧衣,指尖发冷。

他没有碰。

沈青棠让书吏取夹子,把旧衣夹入证袋。

江万潮笑了。

“陆沉,恭喜。你查到自己不该查的了。”

话音未落,水面一艘小船炸开。

火光冲起。

人群惊叫。

混乱里,有人从背后撞向陆沉。

青简骂了一句,扑过来把那人撞偏。短刀擦过陆沉肩头,割开囚衣,也割出一线血。

秦照夜一刀斩下刺客手腕。

陆沉疼得眼前发黑。

苏照影扶了他一把,又立刻松开。

“站稳。”

陆沉咬牙。

“多谢。”

苏照影望着水面。

“不用谢。你倒了,案子更麻烦。”

青简蹲在地上,捂着胳膊。

“我也挨刀了,没人扶我?”

田二牛赶紧跑过去扶。

“我扶,我扶。”

青简看他。

“你手别抖。”

“我害怕。”

“我也害怕,我说了吗?”

陆沉看着那件旧衣被封好。

远处太仓署的钟声响了。

裴观澜低声:

“太仓署开仓了。”

陆沉把血按住。

“去太仓署。”

第 28 章

太仓署缺角

太仓署门前很冷清。

这里管京仓、军储、漕粮入库,门口没有百姓喊冤,也没有商贩吵闹。两排仓兵站得笔直,看到姜雪衣的车马,先行礼,再拦路。

“太仓重地,非奉旨不得入。”

秦照夜把镇妖司令牌亮出来。

仓兵仍不动。

沈青棠亮大理寺临核牌。

仓兵还是不动。

柳青萝取出清议印。

仓兵眼皮一跳,却还是咬牙。

“太仓署有自己的规矩。”

陆沉问裴观澜。

裴观澜道:

“他们听太仓令。”

“太仓令在哪?”

门内有人接话:

“在这。”

走出来的是一个白胖官员,五十出头,眼下有青影,官袍穿得很整齐,靴面擦得发亮。他身后跟着两名主簿,手里都捧着册子。

“太仓令许廉,见过殿下。”

姜雪衣道:

“开仓。”

许廉笑得为难。

“殿下,太仓开仓要圣旨。”

苏照影站在一旁,冷眼看着。

青帝宫圣女在,许廉也不怎么怕。

一个太仓令,怕长公主,却不怕圣地。这份底气来得太满。

陆沉道:

“不开仓也行,查旧星图缺角。”

许廉看他。

“死囚?”

田二牛在后面小声:

“今天怎么人人先认陆哥是死囚。”

青简胳膊缠着布,靠在墙边。

“因为他脖子上挂着那么大一个枷。”

田二牛低头看了看。

“也对。”

许廉道:

“太仓署没有星图。”

洛星辞的铜铃在陆沉袖中碰了一下。

陆沉问:

“永熙十九年黑水分野缺角,也没有?”

许廉脸上笑意淡了。

“本官听不懂。”

裴观澜道:

“太仓署旧仓图,按星位排仓。司天监每十年送一次星图,校正京仓火水方位。”

许廉咬着牙道:

“裴书算,你是户部的人。”

裴观澜道:

“户部算钱,太仓花钱。许大人,咱们熟。”

柳青萝咳了一声,把嘴角压住。

陆沉道:

“听着不像熟,像账上记过仇。”

裴观澜没看他。

“账上不记仇,只记数。数比仇久。”

沈青棠道:

“许大人,开旧图房。”

许廉不动。

姜雪衣向前半步。

“本宫再说一遍,开。”

仓兵让开路。

旧图房在太仓署西侧。房里全是木架,卷轴按年号排放。许廉亲自拿来永熙十九年的仓图,展开。

图很完整。

太完整了。

裴观澜一看就皱眉。

“纸太新。”

许廉道:

“旧图虫蛀,誊过。”

陆沉问:

“誊图人是谁?”

许廉道:

“旧事难查。”

沈青棠道:

“主簿。”

一名主簿赶紧翻册。

翻到一半,手停住。

“回大人,誊图人……无名。”

陆沉弯了弯嘴角。

田二牛立刻看他。

“陆哥,你一笑我就慌。”

陆沉道:

“无名的人又来了。”

许廉把下颌绷紧。

“陆沉,这里是太仓署。”

“我知道。比天牢干净多了。”

“你放肆。”

陆沉没理他,走到图边。

图上黑水天牢的位置,被画成一座小仓。

不叫黑水井。

叫北废仓。

裴观澜指尖按住图角。

“太仓署把黑水井记成仓?”

许廉立刻道:

“旧图误记。”

柳青萝轻声:

“误得很会挑地方。”

苏照影伸手按住图角。

“这里有青木胶。”

“什么?”

“青帝宫用来修补经卷的胶。”

许廉额头冒汗。

陆沉问苏照影:

“能揭吗?”

苏照影道:

“能,但图会破。”

许廉立刻道:

“太仓旧图不可毁!”

沈青棠问:

“若不揭?”

苏照影道:

“看不到底下。”

陆沉问许廉。

“许大人选吧。你自己揭,算太仓署协查;我们揭,算阻案后强查。”

许廉嘴唇抖了抖。

他不选。

姜雪衣替他选。

“揭。”

苏照影指尖亮起青光,小心挑开图角。青木胶被一点点剥离,纸下露出旧纸。

旧纸颜色更暗。

上面只有四个字:

黑水龙脉。

屋里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陆沉看着那四个字。

这是他第一次在卷宗里看见“龙脉”两个字。

田二牛小声问:

“龙脉是龙吗?”

裴观澜道:

“不是能吃的龙。”

田二牛哦了一声。

苏照影盯着图下方。

那里还有一排小字:

永熙十九年,夜半泄水,旧客入井。

旧客。

又是旧客。

许廉往后退。

秦照夜一把按住他。

陆沉问:

“旧客是谁?”

许廉牙齿打颤。

“我不知道。我接任太仓令时,这图已经在了。”

沈青棠道:

“谁让你藏?”

许廉闭嘴。

裴观澜走到旧图架旁,抽出相邻年份。

元景元年,没有北废仓。

元景二年,没有北废仓。

永熙十八年,黑水井还在。

永熙十九年,黑水井变北废仓。

永熙二十年,北废仓消失。

裴观澜把三张图排开。

“只藏一年。”

柳青萝看着图,轻声道:

“一件事只在一年里冒头,那一年多半有人急了。”

陆沉看许廉。

“许大人,你现在还说没星图?”

许廉腿一软,跪下了。

“我只按吩咐藏图。旧图房每年有人来查封,来人有太庙牌,也有司天监牌,还有……”

他怕苏照影听见,不敢说。

苏照影道:

“还有青帝宫?”

许廉低头。

陆沉把“太仓署旧图房”写进卷边。

屋外仓兵骚动起来。

一名主簿跌跌撞撞跑进来。

“大人,玄都观的人来了,说太仓旧图牵涉龙脉,凡俗官司不得查!”

苏照影哼了一声。

“玄都观来得倒快。”

柳青萝戴回帷帽。

“他们刚才拦清议印,现在又来拦旧图。”

陆沉把旧图交给沈青棠封好。

“让他们进。”

姜雪衣看他。

陆沉道:

“拦路的人,最好都写名。”

田二牛把新炭笔递给他。

“陆哥,最粗的。”

第 29 章

玄都观

玄都观来了三个人。

为首的是个年轻道士,法号清玄,二十五六岁,脸长,眉细,身材瘦高,穿月白道袍,背后插着一柄桃木剑。他身后两个小道童各捧一只木匣,木匣上贴着黄符。

清玄入旧图房,看见苏照影,先笑。

“苏圣女也在。青帝宫不修山中清净,改修刑狱杂案了?”

苏照影道:

“玄都观不守天象清规,改守太仓仓门了?”

田二牛躲在陆沉身后,小声:

“他们圣地说话都这样夹?”

青简道:

“读书人也夹。”

柳青萝回头看她。

青简立刻闭嘴。

清玄上前一步:

“殿下,黑水龙脉牵涉京城地气。玄都观奉道录院令,封旧图,封水房,封一切妖言。”

他把一张道录院令递上。

沈青棠接过,先看日期。

“又是提前写的。”

清玄指尖一顿。

陆沉凑过去。

道录院令上写着:今晨太仓旧图妖气外泄,须封。

陆沉问:

“清玄道长,这令是什么时辰写的?”

清玄道:

“寅时。”

“我们卯初才揭图。”

清玄不慌。

“玄都观推演天机,早知妖气将泄。”

陆沉看苏照影。

“这也行?”

苏照影面无表情。

“圣地常用。”

清玄道:

“陆沉,凡人不懂天机,少插嘴。”

陆沉点头。

“我不懂天机。我懂文书。”

他指着道录院令角落。

“道录院用印在右,道观副印在左。你这张,副印压了正印。”

清玄拂尘一顿。

沈青棠立刻细看。

“确实压印。”

柳青萝接过,扫了一遍。

“清议院旧课讲过,压印越权。”

田二牛睁大眼。

“盖章还有这么多讲究?”

裴观澜道:

“章盖不好,钱就没了。”

清玄手指握紧。

“紧急文书,不拘小节。”

陆沉道:

“杀人灭口也不拘小节,提活人尸首也不拘小节,提前写妖气外泄也不拘小节。你们大人物的小节挺费命。”

清玄身后两个道童同时抬头。

秦照夜按刀。

苏照影却先走到陆沉前面。

清玄看她。

“苏圣女护他?”

苏照影道:

“我护证物。”

“证物在沈评事手里。”

“他也是。”

陆沉等苏照影表态。

苏照影没有回头。

陆沉摸了摸木枷。

“第一次知道自己还能归到物件里。”

沈青棠在后头道:

“暂列活证,不算物件。”

清玄笑意淡了。

“玄都观今日必须封图。”

姜雪衣道:

“镇妖司今日必须带图。”

两边僵住。

柳青萝道:

“不如开清议。”

堂中视线落到她身上。

“此处有长公主、大理寺评事、青帝宫圣女、玄都观道士、户部书算、太仓令、镇妖司校尉,还有一个待斩死囚。人挺全。谁要封图,拿缘由出来,签字留档。明日御史台拿去问。”

清玄嘴角压下去。

陆沉差点笑出来。

柳青萝说话温和,下手不软。

沈青棠立刻让书吏铺纸。

“清议可以。”

清玄道:

“荒唐。”

柳青萝道:

“那道长是不敢写?”

清玄身后一个道童开口:

“我师兄乃玄都观真传,岂会怕你一个书院女子?”

柳青萝笑了笑。

“那就写。”

清玄被架住了。

他提笔写下:黑水龙脉牵涉妖气,须由玄都观封存。

陆沉看他写完,问:

“妖气从哪来?”

清玄道:

“井下妖犯。”

“白芜?”

“自然。”

陆沉点头。

“白芜十九年没离井,太仓旧图也十九年没开。道长意思是,她在井底隔着半座城,给太仓署旧图放妖气?”

田二牛又想笑,憋得脸红。

清玄冷声:

“井里关了十九年,谁知道她留了什么手段?”

陆沉把话写到纸上。

清玄看见,袖口一动。

“你写什么?”

“写道长供述。”

“我何时供述?”

“刚才。”

清玄伸手去夺纸。

秦照夜刀鞘一横,挡住他的手。

沈青棠道:

“清议已开,夺纸按毁证。”

清玄气得胸口起伏。

苏照影道:

“清玄,你的道袍上有青木胶味。”

清玄一僵。

陆沉问苏照影。

苏照影继续道:

“太仓旧图用青木胶补过。你方才进门前,说要封旧图,却没有靠近图。胶味从哪来?”

清玄后退半步。

两个道童手里的黄符都抖了一下。

柳青萝合上竹简。

“道长已经见过另一张图。”

清玄转身就走。

秦照夜拔刀。

清玄袖中黄符燃起,旧图房内骤然起风。木架上的卷轴乱飞,灯火摇晃。两个道童抱着木匣冲向门口。

苏照影一掌拍出,青叶锁住一个。

青简从窗边翻进去,直接把另一个道童绊倒。

“跑什么?赶早市啊?”

田二牛挠了挠头。

清玄冲到门口时,陆沉喊:

“他木匣!”

秦照夜刀背砸中木匣。木匣落地,黄符散开,露出里面一卷旧图角。

图角上写着两个字:

黑水。

清玄唇色发白。

陆沉走过去,捡起图角。

“道长,你来封图,还是来换图?”

清玄不答。

秦照夜把他按跪在地。

田二牛看得发怔。

“陆哥,这也算抓了个圣地的人?”

陆沉揉了揉被木枷压麻的肩。

“算半个。别高兴太早,半个也够要命。”

青简从窗下爬起来,拍了拍膝盖灰。

“那我绊倒半个圣地,也算半个功劳?”

沈青棠道:

“算半行。写不写,看你以后跑不跑。”

青简立刻把嘴闭上。

远处钟声又响。

太仓署外,有宫中内侍快马赶到。

内侍下马时,手里捧着黄绢。

姜雪衣看见黄绢,掌心按住桌沿。

“宫里来旨了。”

第 30 章

黄绢

宫中内侍姓何,脸窄,身材很瘦,眼角往下垂。他捧着黄绢进太仓署,先看满地卷轴,再看跪着的清玄,最后看戴枷的陆沉。

他没有立刻宣旨。

黄绢一进门,屋里先矮下去一截。户部书吏退到案后,太仓署仓兵单膝落地,清玄把额头压在地砖上。陆沉站在最后,木枷抵着肩,连往前一步的资格都没有。

姜雪衣道:

“念。”

何内侍低头。

“殿下,旨意要在黑水天牢宣。”

“这里也能听。”

“规矩不合。”

沈青棠立刻问:

“哪条规矩?”

何内侍看她。

沈青棠已经把笔抽出来。

“说慢些,我好写全。宫中规矩若只管吓人,不太好归档。”

“宫中规矩。”

沈青棠道:

“写出来。”

田二牛小声:

“大理寺的人怎么也爱让人写?”

青简道:

“写了就赖不掉。”

陆沉看着黄绢。

黄绢封口很新,朱泥未干。来得这么急,皇帝未必亲审,多半有人抢在前头递了话。

姜雪衣伸手。

何内侍后退。

“殿下不可。”

姜雪衣指尖在案上点了一下。

秦照夜上前一步。

何内侍立刻跪下。

“奴婢只是奉命。”

陆沉问:

“奉谁的命?”

何内侍低着头。

“自然是陛下。”

陆沉道:

“陛下几时知道太仓旧图?”

何内侍不答。

“几时知道玄都观被扣?”

何内侍还是不答。

“几时知道我离开天牢?”

何内侍额头冒汗。

苏照影盯着黄绢封口。

“封泥里有净言香灰。”

温令仪不在这里。

可祠祭署的影子又来了。

柳青萝道:

“殿下,清议未散,旨意若牵涉本案,也该入卷。”

何内侍急道:

“柳先生慎言!圣旨岂可入案?”

柳青萝温声:

“假旨可以。”

何内侍抬头。

姜雪衣直接拿过黄绢。

何内侍想拦,被秦照夜按住肩。

黄绢展开。

里面写得很短:

黑水天牢夜乱,妖言惑众。陆沉照斩,白芜封井,诸卷暂交祠祭署。

落款有御印。

屋里没人说话。

何内侍先松了一口气。

那口气刚出一半,他看见姜雪衣没有跪,沈青棠也没有跪,柳青萝甚至把竹简翻到空白处。

他的脸又白了。

“殿下,旨已宣。”

姜雪衣道:

“谁听见你宣了?”

何内侍一愣。

他刚才只递黄绢,没敢开口念。

柳青萝把这一笔写下。

“传旨不宣,先递后催。何公公,这也算宫中规矩?”

何内侍额角冒出汗。

裴观澜低头看黄绢折痕。

“这卷黄绢折过两次。第一次折痕很旧,第二次刚压上去。若是内廷直接出旨,折痕不会这么乱。”

沈青棠把黄绢边角翻给书吏看。

“记:黄绢新折压旧折,传旨人未宣。”

陆沉看着“照斩”两个字,喉咙发干。

罗慎靴筒里的暗纸能撕,这一卷黄绢不能随手撕。

御印压在末尾,红得刺眼。

田二牛脸都白了。

“陆哥……”

姜雪衣盯着御印。

沈青棠也在看。

裴观澜低声:

“印是真的?”

柳青萝道:

“印真,字未必真。”

何内侍捧着黄绢的手抖了一下。

陆沉抬头。

“怎么看?”

柳青萝指着黄绢边缘。

“御笔批红,落墨会透三分。这里朱色浮在上面,后添的痕迹太重。”

她指尖停在“白芜封井”四个字旁边。

那四个字比前面的墨更亮。

沈青棠接过黄绢,拿到窗边。

“朱色确实浮。”

苏照影道:

“净言香灰能让旧墨显新,新墨显旧。”

陆沉看何内侍。

何内侍嘴唇发抖。

“奴婢只是传旨。”

姜雪衣问:

“谁给你的?”

何内侍闭嘴。

秦照夜手按刀柄。

何内侍吓得跪伏。

“太常寺少卿董承芳身边的内给事!”

董承芳已经被扣在天牢。

那这个内给事,就在替他补刀。

陆沉心跳撞着胸口。

假旨,或者半真半假的旨。

无论是哪一种,都能砍他的头。

他强迫自己看字。

“诸卷暂交祠祭署。”

陆沉道:

“他们要卷,不只要我死。”

姜雪衣看他。

陆沉道:

“断头饭、白芜口供、水房账、户部账、太仓旧图、玄都观图角。卷一交祠祭署,就查不出来了。”

沈青棠把黄绢封入证袋。

何内侍急了。

“沈评事,你敢封旨?”

沈青棠道:

“我封的是疑似假旨。”

“若是真旨呢?”

沈青棠顿了一下。

陆沉看见她手指紧了紧。

她也怕。

柳青萝把清议印放到证袋上。

“清议院愿共同复核。”

裴观澜按下支粮司副印。

“户部账牵涉其中,支粮司愿共同复核。”

苏照影扫过她们,把青木令压上。

“青帝宫需自证。”

贺九娘不知何时站到门口。

“黑水巷不盖印。”

陆沉看她。

贺九娘把一张纸放下。

“但九娘楼能作价。谁抢这袋卷,九娘楼悬赏三千两买他名字。”

何内侍瘫坐在地。

姜雪衣把掌印令扣在最后。

“回黑水天牢。”

陆沉问:

“不进宫?”

姜雪衣道:

“进宫前,先保住白芜。”

黄绢写着白芜封井。

他们离开这半夜,天牢里还有周不平、钱疤子、温令仪。

也有祠祭署的人。

田二牛嘴唇更白。

“陆哥,井要出事?”

陆沉转身往外走。

“别问我,问井。”

田二牛跟上去。

“井要是会答,我现在就跪下喊它大人。”

肩头伤口又裂,血顺着囚衣往下渗。

苏照影把一枚药丸递过来。

陆沉没接。

苏照影道:

“止血,不是催根散。”

陆沉接了。

“多谢。”

“别谢太早,回头要记到案卷里。”

陆沉把药丸吞下。

“记,青帝宫圣女苏照影赠药一枚,暂未毒死。”

苏照影冷冷看他。

田二牛忍着笑,忍得脸都歪了。

一行人离开太仓署。

刚到街口,黑水天牢方向传来钟声。

一声。

两声。

三声。

秦照夜刀柄一响。

“封井钟。”

姜雪衣翻身上马。

陆沉抬头望向天牢方向。

天亮了。

可黑水天牢那边,升起了一道黑烟。

第 31 章

封井

黑水天牢外门大开。

平日守门的狱卒全换成了金吾卫,甲片上还挂着雨水。门洞旁的牢神像倒在地上,香炉翻了,灰撒了一片。田二牛看到那截黑木头,脚步一慢。

“谁把牢神踢了?”

没人答。

钱疤子不在门口。

陆沉心里沉了一下。

姜雪衣翻身下马,金吾卫校尉上前拦。

“奉宫中令,封黑水井。”

姜雪衣道:

“谁的令?”

校尉道:

“内廷传旨。”

沈青棠抱着文箱上前。

“旨意何在?”

校尉看她。

“大理寺也管宫中?”

柳青萝从车里下来,帷帽还没摘。

“清议院也想看。”

校尉喉结滚了一下。

苏照影站到陆沉身侧,青木令露在外面。裴观澜抱账箱,青简扶着受伤的胳膊,贺九娘不知道从哪弄来一把伞,站在雨里半点不急。

校尉没想到回来这么多人。

陆沉问:

“周不平呢?”

校尉不答。

他右手按着腰牌,腰牌背面却沾着香灰。

金吾卫守门,不该先碰太庙香灰。

苏照影抬眼:

“你刚从井口出来。”

校尉脸一绷。

“圣女慎言。金吾卫奉宫命封牢,不受镇妖司盘问。”

柳青萝从车旁走近。

“那请校尉写一句:金吾卫奉未宣之宫命,入黑水天牢井口。”

校尉的手指扣住腰牌边。

沈青棠已经把文箱放到地上。

“写,或者让大理寺替你写。”

秦照夜一把揪住他甲领。

“问你人在哪。”

校尉咬牙:

“第七门。”

一行人进牢。

越往里走,烟越重。烟里没有火味,带着潮味和香灰味。温令仪走到半路,脚步停了。

“封井香。”

姜雪衣道:

“太庙禁香?”

温令仪点头。

“封井香一烧,井下活物昏睡,三刻后封钉落下。钉落以后,里面的人就算还活,也开不出声。”

陆沉加快脚步。

第七门前,钱疤子倒在墙边,头上有血,手里还抓着半截断棍。田二牛扑过去。

“钱哥!”

钱疤子睁眼,第一句就骂:

“哭丧啊?老子还没死。”

田二牛眼泪差点掉下来,又被骂回去。

周不平站在第九层门口,左肩插着箭,身上三道刀口。他身前倒着两名金吾卫,短刀还在滴血。

封井机关已经转到一半。

井下铁链声很乱。

白芜的声音从下面传来,带着一点哑:

“陆沉,你再慢些,我就要睡过去了。”

陆沉跑到井口,烟呛得他咳了两声。

“你还有力气损人?”

“有一点。”

苏照影抬手,青叶落入井中,当场枯黄。

“香里混了蚀灵灰。”

温令仪道:

“封井钉必须停。”

姜雪衣盯着机关。

“怎么停?”

温令仪嘴唇发白。

“要太庙祭册角。”

陆沉看她袖口。

温令仪把那角祭册取出来,手指抖得很厉害。

“我只能试。”

她走到机关前,把祭册角贴到铜槽。铜槽亮了一下,随即弹出三枚细针。温令仪躲不开。

苏照影一把拽住她,细针擦着她手背过去,钉进墙里。

温令仪手背破了,血滴在祭册角上。

铜槽停住。

封井钉卡在半空。

周不平吐出一口血。

“只停半刻。”

陆沉问:

“半刻够做什么?”

周不平看他。

“够你废话少些。”

沈青棠已经开始验地上尸体。柳青萝让书吏记名。裴观澜蹲在封井机关旁,看铜槽上的齿轮。

“这机关后来加过。”

陆沉看过去。

“谁的?”

裴观澜道:

“太仓署水闸式。”

田二牛扶着钱疤子,脸上全是惊恐。

“太仓的东西怎么跑天牢来了?”

井下白芜咳了两声。

“陆沉。”

“说。”

“有个戴青鱼纹的人下过井,他带走了一把钥匙。”

陆沉问:

“什么时候?”

“你们离开后。”

“谁放他下去?”

白芜眼皮垂了一下。

“马青牙。”

马青牙不在。

秦照夜已经派人去抓。

封井钉又往下落了一寸。

温令仪嘴唇惨白,死死按着祭册角。

苏照影抓住她手腕,用灵力替她护住经脉。

白芜在井下轻声:

“温小女史,别抖。”

温令仪咬着牙。

“你闭嘴。”

白芜笑了,声音压在井水里。

陆沉看着铜槽上的血。

“这机关认血?”

温令仪道:

“认祭册血。”

“谁的血都行?”

“写过祭册的人。”

陆沉望向董承芳被押来的方向。

董承芳还在黑水天牢。

“带董承芳。”

周不平低声:

“他若不肯?”

陆沉把断炭笔塞进袖里。

“那就让他看着封井钉落。白芜死了,他也活不了。”

外头传来金吾卫的喊声。

“马青牙跑了!”

青简眼睛一亮。

“我能追。”

秦照夜看她。

青简把受伤的胳膊绑紧。

“卖菜的,路熟。”

田二牛立刻道:

“我也去。”

钱疤子一把拽住他。

“你去添菜?”

陆沉问田二牛。

“你留下看册。”

田二牛急得跺脚。

“我也想有点用。”

陆沉道:

“你活着就有用。”

田二牛愣住。

钱疤子哼了一声。

“听见没?别死。”

青简已经跑了出去。

秦照夜派两名镇妖卫跟上。

封井钉又往下落。

董承芳被拖到井口时,膝盖软得站不住。

第 32 章

董承芳按血

董承芳被押到机关前,腿软得站不住。

昔日太常寺少卿衣冠整齐,现在官帽歪了,鬓发散了几缕。他看见封井钉悬在井上,先看白芜,再看温令仪手上的血。

“你私动祭册!”

温令仪低头不语。

姜雪衣道:

“按血。”

董承芳道:

“殿下,封井是祖制。”

陆沉走到他面前。

“祖制里写了半夜烧香封活人?”

董承芳看都不看他。

陆沉继续道:

“你不按,白芜死。白芜死,昨夜口供断。口供断,祠祭署暗印、净言香、封井香,全落你头上。”

董承芳嘴角抽动。

“死囚也敢威胁祠祭署?”

陆沉抬手指向井口。

“我威胁不了你,是你们做事太粗。”

沈青棠让书吏记下。

董承芳瞪她。

沈青棠道:

“复核需要。”

柳青萝站在一旁,轻声道:

“清议也需要。”

董承芳嘴唇青白,牙关不停打颤。

裴观澜抬头。

“机关最多再撑一盏茶。”

苏照影道:

“温令仪撑不了那么久。”

温令仪额头全是汗,唇色发白。她的手背被铜槽咬住,血顺着槽缝往下流。

白芜在井下说:

“董承芳,你以前在门外咳嗽时,声音可没这么稳。”

董承芳肩膀一颤。

陆沉立刻抓住。

“十九年前,你在井门外?”

董承芳闭嘴。

白芜笑意很淡。

“他那时还年轻,咳一下要拿帕子捂。帕子上有太庙兰纹,我记得清。”

董承芳怒道:

“妖女胡言!”

陆沉把饭单翻出来,找不到空处,又从沈青棠那里要纸。

沈青棠把纸递过去。

董承芳看见他们递纸,气得发抖。

陆沉写下:永熙十九年,董承芳疑在井门。

“疑”字写完,董承芳反而更怕。

“你不能这样写!”

“那你自己说清。”

封井钉又往下沉。

温令仪闷哼一声,膝盖发软。

苏照影扶住她。

姜雪衣点了秦照夜。

秦照夜按住董承芳手腕,直接往铜槽上压。

董承芳拼命挣扎。

“我按了,祠祭署不会放过我!”

陆沉道:

“你不按,镇妖司现在不放过你。”

董承芳的手被压进铜槽。

铜槽刺破掌心。

血落下。

封井钉卡住。

井下铁链声缓下来。

白芜咳了一阵,声音恢复了些。

“多谢董大人。”

董承芳五官拧在一起。

陆沉看着铜槽。

“这血能开多久?”

温令仪喘着气。

“一日。”

“一日后呢?”

“要主祭印。”

“主祭印在哪?”

温令仪问董承芳。

董承芳闭上眼。

“祠祭署。”

姜雪衣道:

“本宫亲自去取。”

董承芳从牙缝里挤出一声笑。

“殿下进不去。凤命祭将启,太庙外门已封。殿下若强闯,宗室会说您不敬祖宗。”

柳青萝道:

“太庙外门封,女史房还开吗?”

温令仪抬头。

“开。女史房要备祭册。”

“温女史能进去。”

温令仪脸白。

“我若回去,未必出得来。”

白芜在井下开口:

“小女史,你已经回不去了。”

温令仪低头看自己的血。

陆沉道:

“不让你一个人去。”

温令仪看他。

“你戴着枷,怎么进太庙?”

陆沉摸了摸脖子上的木枷。

姜雪衣明白了。

“押犯入太庙。”

董承芳眼皮一跳。

大周旧例,太庙遇逆案,可押犯至庙前辨供。

这条规矩原本用来吓犯人。

现在被陆沉拿来敲太庙门。

沈青棠道:

“大理寺可随押。”

柳青萝道:

“清议院可旁听。”

苏照影道:

“青帝宫也去。”

姜雪衣看她。

苏照影道:

“宋鹤亭的名字还在卷上。”

裴观澜抱紧账箱。

“户部账也要带。”

贺九娘靠在门边。

“九娘楼不进太庙。祖宗牌位太多,价钱不好谈。”

陆沉看她。

贺九娘丢来一枚黑铜钱。

“但我可以卖你一条路。”

“多少钱?”

“路钱先免。”

陆沉接住黑铜钱。

贺九娘笑。

“太庙西墙外有条旧香道,卖香灰的走了几十年。金吾卫封正门,封不了香灰。”

田二牛小声:

“祖宗也用走后门?”

钱疤子一巴掌拍他后脑。

“闭嘴。”

董承芳被押下去时,还在发抖。

陆沉看着温令仪包扎手背。

温令仪低声道:

“你利用我。”

陆沉没有否认。

“嗯。”

温令仪抬眼。

她没想到他答得这么干脆。

陆沉道:

“我也把自己押进去。”

温令仪看了他一会儿,低头把绷带系紧。

“那你最好别死在太庙。你死了,我会显得很亏。”

她把剩下半截干净布条递给田二牛。

田二牛愣住。

“给我?”

“你刚才扶钱疤子,手上也破了。”

田二牛低头,这才发现虎口被断棍磨出血。

他一下不知道说什么。

温令仪已经转身去收祭册角。

陆沉点头。

“尽量。”

田二牛低头缠布,小声嘀咕:

“温姑娘说话细,扎人倒挺准。”

钱疤子道:

“人家扎的是话,你少伸脸。”

白芜在井下笑出了声。

第 33 章

香道

太庙西墙外的旧香道很窄。

墙根堆着湿香灰,雨水一冲,灰成了黑泥。香贩天不亮就从这里进出,把各家供香送到女史房,再把废灰拖出来。金吾卫封了正门,却没想到这条道。

贺九娘没来。

她派来的是阿绣。

阿绣穿着旧布裙,脸上抹了灰,身材娇小,背着一只香筐。她见到陆沉,先把他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九娘说,你命挺硬。”

陆沉道:

“她还说什么?”

“说硬命不值钱,值钱的是硬命手里的卷。”

田二牛听完,认真点头。

“九娘会做生意。”

阿绣把香筐放下。

“戴枷太显眼。”

沈青棠道:

“枷不能摘。”

阿绣从筐里翻出一块黑布。

“盖上。”

陆沉脖子上的木枷被盖成一只香灰箱。田二牛瞧见,憋得难受。

“陆哥,你现在……很有香火。”

青简笑得差点牵动伤口。

温令仪换上女史袍,走在最前面。她手背还缠着布,袖口压住伤处。柳青萝扮成随行抄册先生,裴观澜背账箱,沈青棠藏了官牌。苏照影不适合伪装,她干脆没伪装,只收了青木令。

陆沉背着香灰箱走在中间,脖子被木枷磨得发疼。

阿绣牵着箱绳,压着嗓子道:

“香灰奴,低头。”

陆沉低头。

苏照影在旁边补了一句:

“肩也塌一点。”

陆沉照做。

裴观澜从后头经过,顺手把他腰间那截露出的绳结塞回去。

“死囚装杂役,脸倒能糊弄,走路声不行。”

“是什么?”

“你总想着往前走。真杂役见官,先找墙根。”

柳青萝把竹简夹在袖中,温声道:

“听见了吗?今日第一课,活人要会靠墙。”

田二牛小声:

“这课我会。”

沈青棠把他往墙边一按。

“那你先示范。”

太庙女史房门口,两名女史拦下温令仪。

“令仪,你昨夜去哪了?”

温令仪低头。

“奉少卿命,去黑水天牢取祭册。”

“少卿被镇妖司扣了。”

温令仪抬头。

“那你要我说奉谁的命?”

两名女史不说话了。

她们让开。

陆沉背着“香灰箱”进门,肩头疼得厉害。太庙里香气重,墙上挂着祭器图,地面擦得发亮。这里和黑水天牢隔着半座城,却用同一种味道压人。

女史房内,二十多名女史正在抄册。

陆沉扫过去,桌桌都有一盏小香炉。

温令仪低声:

“净言香。”

这些女史抄字时手腕都压低,笔锋多出一点脾气都会惹事。

有个年纪大的女史抬头看了温令仪一眼,又低下去,把砚台往外推了半寸。

砚台底下压着一片细薄红纸。

温令仪没有立刻拿,只用袖口扫过,把红纸扫进掌心。

苏照影闻了闻。

“淡了很多,长期闻,会让人少梦、少话、少反抗。”

阿绣小声:

“祠祭署管得真宽,连梦都管。”

柳青萝指尖在竹简边上停了一下。

他们要找主祭印。

主祭印不在明柜。

温令仪带他们进里间,打开一排旧册。

“凤命祭前,主祭印会放在女史房半日,供核名。”

陆沉问:

“核谁?”

温令仪望向姜雪衣没来的方向。

“长公主。”

柳青萝指尖扣住纸边。

“凤命祭还有别的用途?”

温令仪道:

“名义上求国运,实则以皇族女子命格压京城龙脉。”

苏照影抬了抬眼。

“大周皇室也不比圣地干净。”

沈青棠道:

“这句出门别说。”

“我怕?”

“我怕记录太多,文箱背不动。”

田二牛差点笑出声,被阿绣踩了一脚。

沈青棠看了田二牛一眼。

“真背不动时,先找你。”

田二牛立刻站直。

“沈大人,我方才没笑,是香灰呛的。”

阿绣低头看他鞋面。

“呛到脚了?”

陆沉没有笑。

温令仪翻到凤命祭副册。

上面写着姜雪衣的名字。

名字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血应黑水,命镇北龙。

陆沉问:

“北龙是什么?”

温令仪摇头。

柳青萝道:

“京城龙脉分四支。北支入黑水。”

黑水井,白芜的井,姜雪衣的凤命祭,都在北支上。

裴观澜道:

“印匣少了。”

温令仪回头。

明柜里空了一格。

主祭印不见了。

阿绣弯腰,在柜底摸出一点蜡屑。

“刚拿走。”

外间传来女史们起身行礼的声音。

有人来了。

温令仪嘴唇一白。

“太常寺祠祭署主官,闻人礼。”

闻人礼走进女史房时,屋内女史齐齐低头。

他年过六十,身材不高,脸上皱纹很深,眉毛灰白,眼皮耷着,眼珠却清。玄色祭袍压在他身上,衣摆没有一丝乱褶,手里拿着一枚玉印。他走得很慢,屋里的女史却没人敢先直起腰。

正是主祭印。

闻人礼扫过堂中几人,最后盯住陆沉。

“这筐香灰,谁送的?”

阿绣低头。

“西墙香铺。”

黑布下,陆沉屏住气。

田二牛站在旁边,脸白得像刚从香灰里捞出来。

阿绣踩了他一下。

田二牛立刻把胸挺起来,挺得像真扛了一筐香。

闻人礼走近。

陆沉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闻人礼抬手,按在黑布上。

“香灰箱为何这么高?”

田二牛在旁边脱口而出:

“今年香旺。”

屋里一静。

闻人礼转头看田二牛。

田二牛嘴唇惨白。

第 34 章

香旺

闻人礼盯着田二牛。

“你是哪家香铺的?”

田二牛喉咙发紧。

阿绣忙道:

“他是新来的伙计。”

闻人礼没看她。

“我问他。”

田二牛手心全是汗。

陆沉站在黑布下,木枷压得他肩骨发疼。他不能动,也不能开口。只要闻人礼掀布,一行人全得露。

田二牛憋了半天。

“回大人,小的是城西田家香铺的。”

闻人礼道:

“城西田家何时做太庙生意?”

田二牛脸都白了。

阿绣指尖已经摸到袖中短针。

柳青萝低头翻册,沈青棠手按官牌,苏照影握紧剑鞘。

田二牛一拍自己脑门。

“小的记岔了!钱家香铺!”

闻人礼皱眉。

“钱家?”

“对,钱家。掌柜脸上有疤,脾气不好,老骂人。”

陆沉差点在黑布下笑出声。

钱疤子若听见自己成了香铺掌柜,估计能跳起来。

闻人礼看了田二牛一会儿。

“钱家香铺不送湿灰。”

田二牛低头看地上。

“雨大,路滑,小的摔了一跤。”

闻人礼抬手。

陆沉绷紧。

那只手没有掀布。

它伸到田二牛肩上,拍了拍。

“下次小心。”

田二牛腿差点软下去。

闻人礼拿着主祭印,转身往里间走。

温令仪赶紧跟上。

陆沉喘了口气。

阿绣无声骂了一句。

田二牛小声:

“我是不是立功了?”

青简压低声音:

“也差点立碑。”

里间内,闻人礼把主祭印放到案上。

“令仪,凤命祭副名核完了吗?”

温令仪低头。

“还差北龙注。”

闻人礼看她手背。

“受伤了?”

“磨墨时割的。”

闻人礼伸手。

温令仪僵住。

他抓住她手腕,揭开一角绷带。

铜槽刺出的伤口很细,祠祭署的人一眼能认。

闻人礼手里的茶盖磕了一声。

“你去过黑水井。”

温令仪没答。

他一把掀开黑布。

木枷露出。

屋里女史齐齐惊叫。

有个年轻女史下意识往门口退,袖中掉出一截红绳。

温令仪看见红绳,指尖一紧。

那是凤命祭绑副名册用的绳。

年轻女史慌忙去捡,被闻人礼一脚踩住。

“谁让你碰副名绳?”

年轻女史跪下,声音细得发抖:

“奴婢只是收拾案台。”

闻人礼低头看她。

“女史房什么时候轮到你收拾主案?”

屋里的笔声全停了。

陆沉扫过那些低着头的女史。

有两个人的袖口鼓着,里头也藏了东西。

闻人礼却没退。

他看着陆沉。

“死囚入太庙,姜雪衣好大的胆子。”

陆沉道:

“我自己走的。”

闻人礼扯着嘴角。

“你连枷都摘不了。”

“所以走得慢。”

田二牛压低声音:

“陆哥这时候还贫。”

苏照影已经站出来,青木令亮在掌心。

沈青棠也亮出大理寺牌。

柳青萝摘下帷帽,清议印放到案上。

闻人礼扫过三人,眼角压下来。

“圣地、大理寺、书院,全陪一个死囚胡闹?”

柳青萝道:

“闻人大人可以写进清议。”

闻人礼不理她,抬手去拿主祭印。

陆沉先一步把香灰箱踢翻。

香灰扑到案上。

闻人礼动作一顿。

阿绣从灰中挑出一张黑铜钱,铜钱滚到主祭印旁。

贺九娘给的。

黑铜钱边缘有细针。

闻人礼若刚才直接抓印,手指会被刺破。

温令仪唇色更白。

“印上有毒?”

苏照影用帕子包起印,闻了闻。

“断舌散。”

沈青棠看闻人礼。

“主祭印涂断舌散,闻人大人要毒谁?”

闻人礼淡淡道:

“防盗。”

陆沉道:

“防谁盗?温令仪?姜雪衣?还是你自己?”

田二牛缩在香灰箱旁,小声:

“防盗防到自己手上,这印也挺辛苦。”

阿绣瞥他。

“你今晚胆子长了?”

“没有,箱子挡着。”

闻人礼盯住他。

“陆沉,你查到这里,已经不是自救了。”

陆沉手心冒汗。

他想起井下的白芜,想起温令仪手背的血,也想起田二牛抱着账袋发抖的样子。

他把这些念头压下去,拿起沈青棠递来的纸。

“闻人大人,主祭印暂封,请签名。”

闻人礼笑了。

“你觉得我会签?”

陆沉道:

“你不签,温令仪签。她签完,我们拿印走,你阻拦。到时祠祭署主官拦凤命祭救命印,写进清议。”

闻人礼嘴角压下。

柳青萝把笔递过去。

“闻人大人,清议院纸贵,别浪费。”

闻人礼看着那支笔。

女史房外响起钟声。

太庙钟声沉,这一声更急,外头还夹着车轮压石板的动静。

闻人礼收回手。

“殿下的族人来了。”

姜雪衣不在这里。

宗正寺却来了。

陆沉问温令仪。

温令仪低声:

“他们要提前启凤命祭。”

外间那个掉红绳的年轻女史跪在门边,趁闻人礼转身,飞快把一枚小木牌推到田二牛脚边。

田二牛低头看见木牌,差点叫出声。

阿绣一脚踩住他的脚背。

木牌上刻着两个字:西库。

温令仪只扫到一眼,就把视线收回去。

主祭印能借一日,凤命祭副册却还在太庙。

西库里,也许还有一份。

第 35 章

宗正寺车

宗正寺的车停在太庙正门。

车上下来一名老妇,头发花白,戴金凤簪,身形瘦而挺,手背青筋明显,扶车时不用旁人搀。她脸很瘦,眼皮薄,眼尾下垂,盯人时不躲不闪,年轻时该是锋利美人,老了只剩锋利。她身后跟着三名宗室女官,个个穿深紫礼衣。太庙女史们一见她,全都跪下。

她下车后没有急着进门,先看了一眼太庙门匾。宗室女官立刻停在她身后半步,连衣摆都不敢碰到她的鞋跟。

“昭宁大长公主。”

陆沉在册子里见过这个名号。

皇帝的姑母,宗正寺中说话最重的女人之一。

昭宁大长公主进女史房,看见陆沉木枷,眉头皱起。

“谁把死囚带到太庙?”

她嗓音老,字却很硬。女史房里几支笔同时停住,跪着的人把头压得更低。

沈青棠上前。

“大理寺复核。”

昭宁没理她。

柳青萝行礼。

“清议院旁听。”

昭宁看她。

“书院的人也敢插宗室祭?”

她问得不快,每个字都带着宗室旧规矩。柳青萝仍垂着眼,握竹简的手指却收紧了一点。

柳青萝低头。

“学生只认字。”

“认字就少说话。”

柳青萝没有再说。

陆沉看见宗室女官全低着眼,连昭宁袖边擦过案角,都没人敢提醒。

她问苏照影。

“青帝宫圣女为何在此?”

苏照影道:

“查青帝宫药。”

“圣地的事,回圣地查。”

“药用在大周天牢。”

昭宁唇角压了一下。

她最后看温令仪。

“罪族女史,过来。”

温令仪没动。

闻人礼低声:

“令仪。”

温令仪还是没动。

昭宁抬手。

一名女官上前,抓向温令仪。

苏照影一根青藤缠住女官手腕。

女官手腕一僵。

昭宁问苏照影。

“圣女要在太庙动手?”

苏照影道:

“她手上有伤。”

陆沉补了一句:

“还是证人。”

昭宁这才看陆沉。

“你有什么资格说证人?”

她看陆沉时,目光先落在木枷,再落到他的脸。那一眼很冷,带着多年翻看宗族名册留下的倦意。

陆沉道:

“我没有资格。大理寺有。”

沈青棠拿出临核牌。

昭宁看了牌,却没退。

“姜雪衣呢?”

“在黑水天牢。”

“让她来。”

陆沉道:

“她来不了。封井钉等主祭印。”

昭宁连眼皮都没抬。

“白庭妖女封井,是太庙规矩。”

“白芜是质囚,非妖犯总册。”

“妖就是妖。”

苏照影没有避昭宁。

柳青萝开口:

“大长公主,若白庭质囚按妖犯处置,当年白庭旧盟是否作废?”

昭宁看她。

柳青萝语气压低。

“学生不懂宗室祭,只读过盟书。盟书上说,质子在京,礼同宾属。”

闻人礼冷声:

“柳先生,书院莫谈国盟。”

柳青萝闭嘴,退半步。

她已经说够了。

陆沉接上。

“若礼同宾属,封井就是杀质。白庭妖国若问,大周怎么答?”

昭宁没有立刻答。

她抬了抬手。

三名宗室女官同时往案边走,绕过温令仪,直奔那只装着主祭印的封袋。

沈青棠把文箱往前一推,挡住半步。

“封袋已入复核。”

女官停下。

昭宁看沈青棠。

“大理寺敢拦宗正寺?”

沈青棠道:

“大理寺不拦宗正寺。大理寺只拦无签取证。”

柳青萝把笔递给那名女官。

“要拿也可以,请先写名。”

女官的手僵在半空。

门外有鸿胪寺官员匆匆进来。

“大长公主,白庭使者在宫门外递书,问白庭质囚是否尚活。”

屋里空气一下紧了。

田二牛眼睛瞪圆。

“问得真准。”

阿绣低声:

“九娘送的信。”

陆沉冲阿绣一点头。

昭宁大长公主的手指扣住了椅扶。

“谁把消息递出去的?”

她声音没有变,指节却把椅扶上的漆面抠出一道浅痕。三名宗室女官同时屏住呼吸。

没人答。

陆沉道:

“大长公主,现在白芜不能死。”

昭宁冷冷看着他。

“死囚教宗室做事?”

“我不教。我只问,白庭使者问人时,您要给他看活人,还是给他看封井灰?”

昭宁手指捏紧。

闻人礼上前。

“大长公主,主祭印不可离太庙。”

温令仪跪下。

“请借印一日。”

昭宁低头看她。

“你也要反?”

温令仪声音发抖,却没停。

“若白庭质囚死,太庙女史房所有经手册都会被查。奴婢活不了,女史房也保不住。”

那些跪着的女史抬起头。

她们抬头看温令仪。

沈青棠把借印文书推到案上。

柳青萝把清议印放旁边。

苏照影把青木令压住封袋。

闻人礼额角绷起青筋。

昭宁半晌没说话。

“一日。”

闻人礼急道:

“大长公主!”

昭宁抬手,没让他说下去。

“一日后,主祭印若不归太庙,宗正寺亲自去镇妖司取。”

她看着陆沉脖子上的木枷。

“若白庭使者借此闹事,死囚陆沉也要一并入宗正寺问。”

沈青棠立刻道:

“这句也要写?”

昭宁看了她一眼。

“写。”

温令仪闭了闭眼。

陆沉肩头的木枷被汗浸湿。

主祭印落到封袋上。

离开女史房前,昭宁看着陆沉。

“宗正寺门口,每日都有人跪到天黑。”

陆沉没有答。

田二牛跟在后面,小声问:

“陆哥,她是不是咒你?”

陆沉道:

“她在提醒我别把自己看得太值钱。”

田二牛更怕了。

太庙外,白庭使者的车驾已经停在宫门方向。

一面白骨纹旗,在晨风里展开。

第 36 章

白骨纹旗

白庭使者名叫赫连乌。

他站在宫门外,身材很高,肩宽,皮肤带着草原风霜的暗色。额前编着两缕细辫,耳上戴骨环,外披白狼皮,腰间挂弯刀。眉骨重,眼窝深,鼻梁高,嘴唇偏薄,笑时露出一点尖牙,开口前就有股不好谈的劲。他右手一直搭在刀柄旁,手指粗长,指节上有旧裂口。随行十余人,全穿白庭短袍,袍角绣骨纹。

鸿胪寺官员急得满头汗。

“赫连使者,宫门重地,不可久立。”

赫连乌道:

“我站着等人,不进门。”

“您等谁?”

“等白芜活着。”

鸿胪寺官员笑得比哭还难看。

陆沉一行从太庙西墙出来时,正碰上使者车驾。阿绣已经先一步退走,青简也不见了。

鸿胪寺官员站在车前,想拦又不敢碰白骨纹旗。那面旗插在宫门外,金吾卫没有上前拔,过路官车也绕开半丈。陆沉脖子上还挂着木枷,被挤在墙根,白庭随从看他时先看枷,再看他手里的封袋。

赫连乌看见苏照影,先皱眉。

“青帝宫?”

苏照影道:

“白庭?”

两人互相看不顺眼。

陆沉夹在中间,觉得自己这个死囚位置很差。

赫连乌盯着他。

“你就是陆沉?”

陆沉道:

“是。”

白庭随从里有人低声说了句妖语,听音调不太客气。赫连乌没有止住,只盯着陆沉的木枷看了一眼。

“九娘楼说,你能证明白芜还活着。”

贺九娘真会卖。

陆沉道:

“现在能。”

“我要见她。”

姜雪衣不在,沈青棠接话:

“黑水天牢封禁,外使不得入。”

赫连乌咧嘴,牙尖露出来。

“白庭质子关了十九年,你们现在想起外使不得入?”

鸿胪寺官员汗更多了。

柳青萝轻声:

“使者,见人可以,但要按大周礼。”

赫连乌看她。

“大周礼把人钉井里?”

柳青萝没有被他压住。

“大周礼也能把这件事写下来。”

赫连乌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你是书院的人。”

“青州书院,柳青萝。”

赫连乌点头。

“书院女子说话,比鸿胪寺硬。”

鸿胪寺官员脸上又冒汗。

柳青萝温声道:

“使者若愿意,也可以把这句写进盟书副页。”

赫连乌笑了一声。

“你们大周什么都爱写。”

陆沉道:

“不写,回头就没人认。”

“你们书院以前有个姓柳的,给白庭写过盟书。”

柳青萝手指一紧。

这条线她自己都不知道。

陆沉把“柳家旧盟书”添到纸角。

裴观澜抱着账箱,有些吃力。陆沉见她手伤未好,伸手想接。

裴观澜避开。

“你戴枷,别摔了账。”

田二牛立刻伸手。

“我来。”

裴观澜看他。

田二牛挺了挺胸。

“我识饭牌。”

裴观澜把最轻的一袋副账给他。

田二牛抱得很紧,指节发白。

赫连乌盯着那袋账。

“青鱼纹。”

陆沉问:

“使者认得?”

赫连乌道:

“淮南漕帮给白庭卖过盐,也卖过人。”

鸿胪寺官员脚下乱了一步。

“使者慎言!”

赫连乌不理。

“十九年前,白庭有一队送质使团在黑水河边失踪。大周说遇匪。我们查到青鱼纹,却被鸿胪寺典客官压下。”

陆沉问鸿胪寺官员。

那官员不敢看他。

赫连乌走近一步。

“陆沉,我不信大周。”

“巧,我现在也信不太动。”

赫连乌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柳青萝轻声道:

“这句别写进盟书。”

陆沉道:

“我也没打算把自己写得这么诚实。”

“你挺会说话。”

苏照影冷冷道:

“也挺会惹祸。”

青简不知从哪冒出来,丢出一只破鞋。

“马青牙没抓到,鞋抓到了。”

陆沉看见鞋底有黑水泥,鞋帮内侧有一枚小青鱼。

青简道:

“马青牙进了南市,换了衣服,上了一辆挂青鱼牌的车。车往东水门外走。”

赫连乌听完,笑意没了。

“青鱼堂。”

陆沉问:

“使者能找?”

赫连乌拍了拍腰间弯刀。

“能。”

鸿胪寺官员急忙拦。

“不可!外使不得在京追捕!”

赫连乌看他。

“那你去。”

鸿胪寺官员退了一步。

陆沉道:

“先回黑水天牢。白芜活下来,白庭才有理由继续问。她若死了,镇妖司和白庭都要拔刀。”

赫连乌盯着陆沉看了半晌。

“我跟你去。”

沈青棠想拒。

陆沉先开口:

“使者入牢,要签名。”

赫连乌皱眉。

田二牛忙解释:

“陆哥的规矩,来一个签一个。”

赫连乌看着陆沉,笑了。

“行。”

他拔出短刀,在指尖划了一下,用血在纸上写下白庭名。

赫连乌。

他身后的白庭副使也割破手指,要跟着签。

鸿胪寺官员急得上前拦。

“一人签名足矣,使团不可全入案!”

赫连乌回头。

“十九年前,你们也是这么说的。一人入京足矣,一人失踪也足矣。”

鸿胪寺官员被这句话堵得后退。

白庭副使把名字写在赫连乌后面。

纸上多了一道血痕。

随行的白庭女译官从车里取出骨哨,双手递给赫连乌。

她年纪不大,眉心有一道白色骨粉纹,开口时大周官话很准。

“王庭来时说,若见不到公主,就吹三声。”

鸿胪寺官员的汗顺着下巴滴到衣领。

赫连乌把骨哨收起。

“现在还不用。”

宫门内,一名小太监悄悄退走。

柳青萝看见了,却没拦。

她低声对陆沉道:

“宫里会知道。”

陆沉道:

“让他们知道。”

“你不怕他们提前动手?”

“他们已经动了。”

远处黑水天牢的烟还没散。

主祭印在封袋里,压得手腕发沉。

第 37 章

井边会盟

赫连乌进入黑水天牢时,白芜还醒着。

她声音哑,笑意却还在。

“赫连乌,你长高了。”

赫连乌站在井口,眼圈一下红了。

这位白庭使者刚才在宫门口硬得很,这会儿半天没说出话。

白芜道:

“哭什么?我还没死。”

赫连乌跪下,右手按胸。

“公主。”

鸿胪寺官员腿一软,扶住门框。

白芜从前只说自己是白庭质囚,没有当众让人叫公主。

赫连乌这一跪,鸿胪寺官员手里的旧译本立刻翻乱了。

他慌忙去找白庭旧盟那一页,指尖把纸角捏出一道折痕。

姜雪衣已经回到天牢,站在井边,没有阻止。

她拿到主祭印后,亲自按在封井机关上。铜槽亮起,封井钉往上退了三寸。井下烟气散开,白芜的声音不再发哑。

白芜抬起被镇钉锁住的手腕。

“长公主亲手救妖犯,明日朝会上会很难听。”

姜雪衣道:

“那就让他们说清,是妖犯,还是质囚。”

白芜笑了笑。

“你比你父兄有趣。”

秦照夜手按刀柄。

姜雪衣没动怒,只看井下。

“我救的是证人。你若以后敢用这句话拿捏我,我会再把钉子按回去。”

白芜挑眉。

“这话也比鸿胪寺好听。”

陆沉道:

“鸿胪寺今日输得很稳。”

鸿胪寺官员低头装没听见。

温令仪靠着墙坐下,手还在抖。

苏照影给她换了药。

温令仪低声道谢。

苏照影道:

“别谢,疼就说。”

“我习惯忍。”

“忍久了手会废。”

温令仪低头,看着自己手背。

沈青棠开始复核白芜身份。

赫连乌带来的白庭骨册,与山海译馆旧译本对上了三处。名字、入京年、随行使团人数。鸿胪寺官员越看越慌,最后直接坐到地上。

柳青萝问:

“白庭旧盟是否仍在?”

赫连乌道:

“白芜活着,盟就在。”

姜雪衣道:

“若白芜离井?”

赫连乌看她。

“我来要人。”

姜雪衣道:

“她牵涉大周旧案,不能走。”

赫连乌手按弯刀。

苏照影也抬眼。

秦照夜带镇妖卫围近。

白芜在井下开口:

“我不走。”

赫连乌急了。

“公主!”

“闭嘴。”

赫连乌真闭了。

白芜道:

“我在井里待了十九年,出去后还要听你们在王庭吵谁该娶我、谁该借我起兵?我没那么闲。”

赫连乌摸了摸鼻梁。

田二牛小声:

“妖国也催婚啊?”

钱疤子靠在墙边。

“哪国不催?”

白芜继续道:

“我要留在这里,看他们怎么把我写成妖犯,又怎么把自己写成人。”

赫连乌低头。

“那白庭留人在京。”

姜雪衣道:

“可以。人不得进井,不得扰案。”

赫连乌对陆沉道:

“你查。”

陆沉道:

“我查,但我明日还要问斩。”

赫连乌皱眉。

“谁敢?”

沈青棠举起黄绢封袋。

“有人敢。”

赫连乌骂了一句白庭话。

没人听懂。

青简听懂半句,脸有点红。

陆沉看他。

“骂得很脏?”

青简点头。

“挺脏。”

赫连乌看向青简。

“你听得懂白庭话?”

青简立刻往洛星辞身后躲。

“听不懂,猜的。”

洛星辞轻声道:

“他猜脏话一向准。”

姜雪衣把所有证物摆在案上。

“现在有两件事。第一,保白芜不被封井。第二,找回镇妖司命牌。”

陆沉道:

“命牌不在天牢。”

秦照夜问:

“在哪?”

陆沉盯着那只马青牙的破鞋。

“青鱼堂。”

裴观澜道:

“青鱼堂在东水门外三里,名义上是漕帮堂口,实际管京城水路暗仓。”

贺九娘靠在门口,笑道:

“那地方白天是堂口,晚上成了半条黑水巷。”

姜雪衣看她。

“你熟?”

“做生意,哪都熟。”

沈青棠道:

“大理寺可以发追捕文书。”

陆沉摇头。

“发了,他们就烧仓。”

苏照影道:

“那就暗查。”

陆沉看她。

“圣女会暗查?”

苏照影道:

“不会。”

田二牛小声:

“她很诚实。”

贺九娘笑得不行。

“暗查交给九娘楼。圣女去,半条街都知道青帝宫来了。”

陆沉道:

“我去。”

井边几个人同时看他。

姜雪衣道:

“你戴枷。”

陆沉道:

“正好。”

“正好什么?”

“青鱼堂要杀我。死囚自己送上门,他们会放松。”

钱疤子骂:

“你这脑子是不是被枷压坏了?”

陆沉道:

“要有人押着我去。”

贺九娘眼睛亮了。

“卖死囚?”

陆沉点头。

“九娘楼放消息,陆沉被天牢弃了,今晚卖给青鱼堂抵命。”

田二牛吓住。

“陆哥,你玩真的?”

陆沉看着他。

“你不用去。”

田二牛咬牙。

“我去。”

“你怕。”

“怕也去。腿软跑不快,正好不容易走丢。”

钱疤子没骂。

姜雪衣把掌印令转了一圈。

“秦照夜带人暗随。”

苏照影道:

“我也去。”

贺九娘摇头。

“你不行。你太显眼。”

白芜在井下道:

“让她换衣服。”

几人望向井口。

白芜笑了。

“青帝宫圣女扮婢女,应该很好看。”

苏照影冷声:

“你闭嘴。”

陆沉揉了揉额角。

他还没说话,田二牛已经悄悄往后退了一步。

第 38 章

卖死囚

九娘楼放消息,从来不等天亮。

不到一个时辰,南市、东水门、九娘楼、赌坊、香铺后巷,都有人知道陆沉被镇妖司丢出来了。

说法还不止一种。

有人说陆沉查进太庙,被姜雪衣弃了。

有人说青帝宫圣女厌他多嘴,亲手废了他。

还有人说白庭使者认错人,陆沉只是个倒霉厨役。

田二牛听到最后一个,问:

“陆哥,倒霉厨役也有人买?”

陆沉道:

“买来灭口。”

他们现在在九娘楼后院。

陆沉脖子上的木枷还在,外面又加了一条绳。绳头握在阿绣手里。阿绣换了一身男装,脸上涂暗,腰间挂短刀。苏照影也换了粗布衣,头发束成普通婢女样式,脸上擦了灰,冷意却遮不住。

贺九娘绕着她看了一圈。

“圣女,你这样不行。”

苏照影道:

“哪里不行?”

“婢女不会这么瞪主子。”

苏照影侧过脸,等他说。

陆沉立刻道:

“看地。”

苏照影低头。

田二牛小声:

“还是露馅。”

苏照影抬眼。

田二牛马上蹲下系草绳。

这次他说的是草绳,没有再说错。

贺九娘满意了点。

沈青棠不能露面,她在九娘楼二楼等消息。柳青萝负责把清议文书送去御史台。裴观澜留下核账。姜雪衣回镇妖司调人,白芜仍在井下,赫连乌留守天牢。

陆沉被推出后院时,天已经暗了。

青鱼堂派来接货的是个瘦子,姓刁,人称刁三。尖脸,小眼,走路外八,手里转着两枚铁胆。他绕着陆沉看。

“就这?”

阿绣道:

“明日问斩的货,热乎。”

陆沉咳了两声,装得很虚。

刁三拍了拍他的脸。

田二牛眼睛一下红了。

陆沉用脚碰了田二牛一下。

田二牛低头。

刁三笑。

“还带个小的?”

阿绣道:

“添头。”

田二牛差点跳起来。

苏照影站在后面,手指已经动了。

陆沉又咳一声。

刁三没注意这些。

“九娘真舍得?”

阿绣道:

“九娘只舍不得银子。”

刁三把一袋银子丢过去。

阿绣没接,让银袋落地。

“青鱼堂这么小气?”

刁三把刀柄按住。

“一个死囚,还想卖天价?”

阿绣道:

“他身上带着命牌案。”

刁三手里的铁胆停了。

陆沉垂着头,眼睛却看见了。

他赌对了。

青鱼堂在意命牌。

刁三换了笑脸。

“先带回去验。”

他们从九娘楼后巷出发,绕过两条街,上了一辆破马车。车里有鱼腥味,木板下藏着铁链。陆沉被推到车角,田二牛坐他旁边,嘴唇发白。

苏照影和阿绣坐在外侧。

苏照影腰背仍旧太直。

陆沉用脚尖点了点车板。

“婢女不会坐得比主子还直。”

苏照影压着火。

“那主子怎么坐?”

阿绣在旁边立刻瘫到车壁上。

“这样。没骨头,没礼数,最好再懒一点。”

陆沉配合地往车角一歪,木枷撞到车板。

“懒我能学。”

阿绣道:

“还差点。你现在这副样子,太好宰了。”

苏照影把肩放下去一点。

陆沉趁刁三没注意,把一小片青叶从袖口推到她脚边。

苏照影鞋尖压住。

“做什么?”

“青鱼堂若验我脉,你得让他们觉得我半死。”

“不用装,你现在活气也不多。”

“圣女夸人真省字。”

苏照影把青叶收进袖中。

“待会儿你若乱动,我先封你穴。”

“封之前说一声。”

“为何?”

“我好显得怕一点。”

苏照影低头,唇角压住。

车轮滚动,往东水门外去。

半路上,刁三掀帘。

“陆沉,听说你挺会查。”

陆沉低声:

“查不动了。”

“怕死?”

“怕疼。”

刁三笑出声。

“倒实在。”

陆沉问:

“你们买我做什么?”

刁三道:

“有人想问你几句话。”

“谁?”

“到了就知道。”

马车驶出东水门,进入水边小道。夜风带着潮味,远处能看见一排仓灯。青鱼堂到了。

堂口外没有挂匾,只挂一条晒干的大鱼。门内有人喝酒,有人磨刀,有人搬货。酒桌旁放着账册,刀架旁挂着水路牌,搬货的人先看江万潮,再看门口守刀的汉子。

陆沉被拖下车。

他脚步踉跄,故意摔了一下。刁三骂了一句,伸手去拽。

陆沉趁机看见地面。

泥里有马青牙的半只鞋印。

堂内主位上坐着江万潮。

江万潮四十上下,身材宽厚,肩膀撑着一件深青短袍,袖口卷起,露出常年搬船货练出来的粗壮小臂。他脸圆,额头宽,脖颈粗,笑时看着和气,眼珠却沉。手背青筋隆着,拇指上戴一枚青鱼铜戒,铜戒边缘磨得发亮。那双手能端酒,也能把人按进水里。

马青牙站在他身后,嘴唇青白。

田二牛看见马青牙,差点喊出声,硬憋住。

江万潮看着陆沉。

“你还真来了。”

陆沉抬头,把声音压低。

“我能不来?”

江万潮笑。

“姜雪衣不要你了?”

陆沉没答。

马青牙道:

“堂主,他装的。他心眼多。”

陆沉看马青牙,眼里露出一点慌。

马青牙更加肯定。

“他真装的!”

江万潮抬手,一巴掌扇在马青牙脸上。

“一个戴枷死囚,吓得你鞋都跑掉一只。”

堂内漕帮弟子哄笑。

陆沉低头,把笑意压住。

马青牙被羞得脸红。

他一急,舌头先打了个结。

江万潮道:

“命牌在哪?”

陆沉指尖在袖里一停。

他抬头。

“你们也找不到?”

堂内笑声停了。

江万潮脸上的笑淡了。

陆沉把头又低了点,没让江万潮看见他的表情。

第 39 章

青鱼堂

江万潮从主位上下来。

他走到陆沉面前,伸手按住木枷。

“你再说一遍。”

陆沉被压得肩膀疼,额上渗出冷汗。

“命牌不在你们手里。”

江万潮盯着他。

“你凭什么说?”

“你若拿到了命牌,就不会买我。”

刁三手里的铁胆停住。

马青牙急道:

“堂主,我就说他装!”

江万潮又给了他一巴掌。

“闭嘴。”

田二牛站在后面,低头看地,肩膀抖了一下。阿绣踩了他一脚,他才忍住。

苏照影扮婢女站得笔直。

刁三看她。

“你这婢女怎么不怕?”

阿绣立刻道:

“脑子慢。”

苏照影面无表情。

苏照影袖中有一点青光亮了又灭。

江万潮问:

“那命牌在哪?”

陆沉道:

“你先告诉我,谁让马青牙下井取钥匙。”

马青牙嘴唇刷白。

江万潮却笑。

“你一个阶下囚,跟我谈条件?”

陆沉道:

“你们找命牌,我找命。互相用得上。”

刁三掏出短刀,抵住陆沉脸侧。

“我们也能剐你。”

陆沉喉咙滚了一下。

他怕。

短刀贴着脸时,没人能不怕。

可他得继续装得更弱一点。

“剐了我,你们还是找不到。”

江万潮看着他,笑了。

“带他去水仓。”

水仓在青鱼堂后院,半截建在水下。木板潮湿,墙上挂满铁钩,空气里全是鱼腥和石灰味。

陆沉被推到一张木椅上。

马青牙站在旁边,眼睛乱飘。

陆沉问:

“钥匙呢?”

马青牙不答。

江万潮从怀里取出一把黑铜钥匙。

钥匙上有白庭骨纹。

陆沉心口一紧。

白芜说的,就是它。

江万潮道:

“这钥匙能开什么?”

陆沉没有立刻答。

他看钥匙齿口。

齿口很细,天牢锁用不上。

它该是开册匣的。

裴观澜若在,应该能一眼认。

陆沉道:

“你们不知道?”

江万潮皱眉。

陆沉继续:

“你们费这么大劲,只拿到一把不知道开哪的钥匙。上头的人把你们当跑腿的。”

刁三骂道:

“找死!”

江万潮抬手拦住。

陆沉看见江万潮眼底的怒。

他赌第二次。

“让你取钥匙的人,没告诉你命牌在哪,也没告诉你钥匙开哪。江堂主,你在淮南漕帮混到今天,就混成这样?”

江万潮手背青筋起了。

刁三往前压了一步。

“堂主,别听他绕。”

江万潮没有应。

他盯着那把白庭骨纹钥匙,指腹在钥匙齿上来回摩挲。

江万潮拇指在钥匙齿上停住,指甲用力到发白。

漕帮堂主可以替人办脏活,但不能当傻子。

尤其不能当着一堂手下面前当傻子。

水仓里那些漕帮弟子也不笑了。

他们在看江万潮。

看一个堂主到底是被人使唤,还是使唤别人。

刁三把铁胆攥进掌心,铁胆不转了。

马青牙更不敢抬头。

田二牛心都提到嗓子眼。

苏照影垂着眼,指尖一点青光藏在袖中。

江万潮转身,一把掐住马青牙脖子。

“谁让你取的?”

马青牙被掐得脸发紫。

“是……是罗判司的人……还有祠祭署……”

“谁!”

“闻人礼身边的内给事,刘怀!”

陆沉记下这个名字。

刘怀。

假黄绢那条线,也许就在他身上。

水仓外有人喊:

“堂主,外面有船靠岸!”

江万潮松开马青牙。

“谁的船?”

“白庭使者!”

江万潮眼角抽了一下。

陆沉也意外。

赫连乌怎么来了?

水仓外,白庭语响起,伴着刀鞘拍门声。

赫连乌的声音传来:

“江万潮,出来交人。”

青鱼堂弟子乱了。

江万潮盯着陆沉。

陆沉表情也很意外。

这次不是他安排的。

贺九娘那边,肯定又卖了什么。

混乱里,马青牙扑向陆沉,手里多了一枚短锥。

田二牛大喊:

“陆哥!”

苏照影不装了。

青藤从袖中爆出,直接缠住马青牙手腕。马青牙惨叫一声,短锥落地。

江万潮回头。

“青帝宫!”

阿绣也拔刀,笑道:

“现在才看出来,江堂主看人一般。”

陆沉从木椅上站起来,木枷还在,绳却已经被青藤割断。

江万潮怒极反笑。

“好,好,好。你们拿自己当饵。”

陆沉道:

“你也咬了。”

外面白庭人撞门,里面青鱼堂拔刀。

苏照影站到陆沉身前。

“现在怎么办?”

陆沉看了看外头,又看了看里头。

“让他们先互相吓一会儿。”

田二牛躲在柱后,声音发抖:

“这也能等?”

阿绣道:

“能。两边都想抢人,抢之前都舍不得先把货砍坏。”

田二牛更抖了。

“我现在又成货了?”

陆沉盯着水仓地板。

“找命牌。”

田二牛差点哭。

“现在还找啊?”

陆沉蹲下,捡起马青牙掉落的短锥。

短锥尖端沾着黑泥,还有一点镇妖司火漆。

镇妖司火漆不会自己跑到青鱼堂水仓。

他抬头看水仓中央那口大石灰缸。

“在缸里。”

第 40 章

石灰缸

石灰缸有半人高。

缸口盖着木板,板上压着两袋潮米。青鱼堂弟子守在旁边,刚才混乱时也没离开。陆沉看见这一点,就知道缸里有东西。

江万潮也知道陆沉看见了。

“杀了他们!”

水仓里刀声骤起。

苏照影一掌拍开两人,青藤贴地横扫。阿绣短刀专挑手腕。田二牛拿着短棍,原本躲在陆沉身后,见一名漕帮弟子冲来,闭着眼一棍砸过去。

那人被砸中鼻子,血喷出来。

田二牛自己也吓了一跳。

“我打中了?”

青简从窗外翻进来。

“再打!”

田二牛咬牙,又补了一棍。

陆沉没有看他们。他蹲在石灰缸前,用短锥撬木板。木枷碍事,他肩膀疼得发麻。

刁三从侧面扑来。

一只白庭弯刀破门而入,钉在刁三脚前。

赫连乌撞开水仓门,身后白庭武士鱼贯而入。

“陆沉,人呢?”

陆沉头也不抬。

“你来得挺巧。”

“九娘卖我消息,贵得很。”

贺九娘在外面茶船上打了个喷嚏。

江万潮见白庭也来,立刻往后退。

苏照影拦他。

“宋鹤亭给你的药,在哪?”

江万潮哼了一声。

“圣女查自己山门,查到漕帮头上,不怕丢人?”

苏照影道:

“丢人的不是查。”

她一掌压下,江万潮横臂硬接。两人一触即分,江万潮退了三步,苏照影也皱眉。

江万潮竟有命火境修为。

赫连乌拔刀加入,白庭刀法凶狠,逼得江万潮退向水边。

陆沉撬开木板。

石灰味冲上来,呛得他眼睛发酸。

缸里没有命牌。

只有一堆烧过的木牌碎片。

田二牛探头一瞧,嘴角垮了。

“完了,碎了?”

陆沉把碎片挑出来。

碎片外层烧黑,内里还留着朱砂纹。

镇妖司命牌用的是铁木,普通火烧不透。

这堆碎片是假的。

陆沉松了一口气。

又提了一口气。

假的放在这里,真的被转走了。

他盯着缸底。

缸底有一层湿泥,泥中压着半张油纸。

油纸上写:

命牌过水,送南衙。

南衙缉盗营。

第18章贺九娘逼出的霍全,只是水面上先冒出来的那一尾。

陆沉把油纸塞进怀里。

江万潮那边也看见了。

他一脚踢翻火盆。

火星落到石灰粉上,白烟炸起。

水仓瞬间一片混乱。

苏照影喊:

“闭气!”

陆沉被烟呛住,眼泪直流。有人从背后抓住他木枷往后拖。

田二牛扑上去抱住那人的腿。

“别拖陆哥!”

那人一脚踢在田二牛肩上。

田二牛疼得脸皱成一团,却没松手。

青简从旁边扑来,一刀划开那人手背。

陆沉摔在地上,后脑撞得发晕。

混乱里,江万潮跳入水道。

赫连乌追到水边,骂了一声。

“跑了。”

苏照影握住剑鞘。

“他受了伤。”

陆沉咳得说不出话,把油纸递给她。

苏照影看完,抬眼望向南衙方向。

“南衙?”

阿绣扶起陆沉。

“南衙是金吾卫、缉盗营、巡城军混着的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

田二牛捂着肩膀,声音发虚。

“那咱们还去吗?”

陆沉缓了一会儿。

“去。”

田二牛苦着脸。

“我就知道问了也白问。”

阿绣把他往前一推。

“知道还问,说明你伤得不重。”

赫连乌把弯刀收回。

“我也去。”

苏照影道:

“白庭使者闯南衙,明日就能开战。”

赫连乌冷哼。

“那我不闯,我堵门。”

陆沉看水仓。

青鱼堂的人死的死,逃的逃。马青牙被青藤缠着,嘴唇惨白。

陆沉走到他面前。

“命牌谁拿走了?”

马青牙哭了。

“我不知道。我真不知道。他们只让我下井拿钥匙,再把你引到青鱼堂。命牌从一开始就不在我手里。”

“刘怀在哪?”

“南衙。”

陆沉盯着他。

“他是内给事,为什么在南衙?”

马青牙摇头。

“他穿内侍衣,也穿金吾卫衣。他说他给宫里办事。”

苏照影停了手。

秦照夜也没再催。

陆沉把“宫里”两个字写在油纸背面,又圈了一道。

陆沉让阿绣把马青牙绑好。

外头传来马蹄声。

秦照夜带镇妖卫到了。

姜雪衣也来了。

她下马走进水仓,看见满地狼藉,视线落在陆沉身上。

“命牌呢?”

陆沉递出油纸。

“送南衙了。”

姜雪衣看完,把纸压在桌上。

秦照夜道:

“南衙今晚换防。”

陆沉问:

“谁管?”

秦照夜抱拳,等姜雪衣发令。

姜雪衣慢慢道:

“金吾卫左将军,纪明凰。”

田二牛揉着肩膀。

“又来一个管事的?”

青简看他。

“女的怎么了?”

田二牛连忙摆手。

“没怎么,女的厉害,女的好。”

陆沉望向南衙方向。

夜色压在水面上,远处更鼓又响了一遍。

第 41 章

南衙门前

南衙在皇城南侧。

这里比镇妖司吵,也比大理寺硬。金吾卫、缉盗营、巡城军都在这一带轮值,夜里火把一排排烧着,马厩、兵器架、审房、值房挤在一起。墙上挂着换防牌,牌子一块接一块地翻。

姜雪衣的车停在门外。

守门军士看见她,行礼,却不放人。

“左将军有令,今晚南衙换防,外司不得入。”

南衙门槛里外隔着一条铜线。线外,长公主车驾停着;线内,军士枪尖压着地砖。镇妖司校尉到了这里也不能直接拔刀,秦照夜的手按在刀柄上,却没有越线。

秦照夜道:

“长公主查命牌。”

军士低头。

“左将军有令。”

同一句话,军士说了两遍。

姜雪衣没有发怒。

她望向门内。

一名女子从灯下走来。

她穿黑色轻甲,甲片贴身,腰间束红绦,肩不宽却很稳。身量高,腿长,步子沉,靴跟落地时门口军士连呼吸都收住。她脸型锋利,眉骨高,鼻梁直,唇线薄,左眼下有一道很浅的旧疤,给那张英气的脸添了几分狠劲。长发束成高马尾,发尾用铜环扣住。她没戴多余首饰,只有右手腕上一只旧护腕。

金吾卫左将军,纪明凰。

她走到门口,先看姜雪衣,再看陆沉脖子上的木枷。

她看人不绕,视线从谁身上过,谁就下意识站直。南衙门口那些军士见她停步,枪杆齐齐压低半寸。

陆沉被木枷卡在车旁,连南衙门槛都没靠近。田二牛想跟着往前挤,被一名军士用枪杆横在胸前,硬生生顶回去。

“殿下,南衙今晚不接客。”

田二牛站在后面,小声:

“她把咱们当客?”

青简道:

“你最多算添头。”

田二牛不说话了。

姜雪衣道:

“命牌进了南衙。”

纪明凰道:

“证据。”

她声音低,带着军营里下令的短劲。两个字落下,门口军士连眼珠都不敢乱转。

陆沉递出油纸。

纪明凰没接。

“死囚递来的东西,我不碰。”

苏照影冷声:

“规矩挺多。”

纪明凰看她。

“青帝宫圣女穿婢女衣裳,规矩也不多。”

苏照影握剑的手收紧。

陆沉立刻咳了一声。

“纪将军不碰,我念。”

纪明凰道:

“念。”

她抬手,门口军士把长枪一横。

“念错一个字,拖出去。”

她说“拖出去”时没有看陆沉,只看油纸。门口亲卫已经往前半步,刀鞘擦过枪杆。

陆沉低头看油纸。

水仓里灯暗,油纸又被潮气泡过,字边发糊。

田二牛在后面替他捏汗。

苏照影已经把手放到青木令上。

姜雪衣没有出声。

陆沉先念最清楚的一行。

“命牌过水。”

纪明凰手指敲了敲刀鞘。

“继续。”

“送南衙。”

“还有?”

陆沉没急着念。

他把油纸举到火边。

“最后两个字是暗记。青鱼堂写水路时,南字下面多一点,代表南衙水道;若是南市,不加点。”

纪明凰扬了扬眉。

“你还懂漕帮暗记?”

“刚在水仓学的。学费不便宜,差点拿命付。”

陆沉念完“命牌过水,送南衙”,门口军士脸上都有变化。

纪明凰问:

“谁写的?”

“青鱼堂水仓。”

“青鱼堂的人呢?”

秦照夜道:

“马青牙已押。江万潮逃。”

纪明凰看秦照夜。

“你们让江万潮跑了?”

秦照夜把刀往身前挪了半步。

陆沉插话:

“他跑向南衙水道。”

纪明凰看他。

“你想说我窝藏?”

“我想进去查。”

纪明凰嘴角动了动,笑意很短。

“一个待斩死囚,走到哪查到哪。殿下,你镇妖司现在这么缺人?”

那点笑只在唇角停了一下,很快被她收回去。她在估陆沉这条命能不能扛得住南衙的水。

姜雪衣道:

“缺能用的人。”

纪明凰收起笑。

门内有人快步跑来,在她耳边低语。

纪明凰听完,笑意收干净了。

“内给事刘怀失踪。”

她连尾音都压短了。门口亲卫听见刘怀二字,手已经按到刀柄上。

陆沉立刻问:

“什么时候?”

纪明凰看着他。

“半刻前。”

“他在南衙什么身份?”

“宫中监军。”

沈青棠从后面上前。

“内给事任南衙监军,要有宫中文书。”

纪明凰道:

“有。”

“我要看。”

纪明凰看她腰牌。

“大理寺评事?”

“沈青棠。”

纪明凰让开半步。

“沈评事可以进。长公主可以进。其余人等在外。”

陆沉道:

“我也进。”

纪明凰道:

“凭什么?”

“凭刘怀要杀我。”

“想杀你的人很多。”

“所以我熟。”

田二牛低头憋笑。

纪明凰盯着陆沉看了一会儿。

“进可以,枷加一锁。”

钱疤子不在,没人替陆沉骂。

秦照夜皱眉。

姜雪衣道:

“加。”

陆沉没有反对。

南衙军士上前,在他木枷外又扣一条铁链。铁链另一头交给纪明凰亲卫。

纪明凰道:

“你若乱跑,我先砍腿。”

陆沉低头看自己的腿。

“能不能先砍枷?”

纪明凰没理他。

田二牛在门口小声:

“陆哥,这价没谈下来。”

纪明凰目光一扫。

田二牛立刻立正。

苏照影要跟,被拦下。

纪明凰道:

“圣地不可入南衙值房。”

苏照影握着剑鞘,指尖发白。

贺九娘从街角慢慢走来。

“圣女,我这儿有个位置,能看见南衙后门。”

苏照影看她。

贺九娘笑。

“放心,不收钱。你先过去。”

苏照影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竟然去了。

田二牛也想跟进去,被纪明凰拦下。

“你又是谁?”

田二牛挺胸。

“天牢杂役,跑腿的。”

纪明凰道:

“留外头。”

田二牛一下蔫了。

陆沉进门前回头。

“看住马青牙。”

田二牛立刻点头。

“这我会。”

南衙大门在陆沉身后合上。

门内灯火很亮。

他脚下的影子被木枷和铁链拉得乱七八糟。

第 42 章

换防牌

南衙值房挂满换防牌。

每块牌上写着营名、时辰、人名。今晚换防很密,密得不合常理。秦照夜看了一会儿,眉头越皱越深。

“左将军,金吾卫今晚为何三次换防?”

纪明凰道:

“宫中临令。”

沈青棠问:

“文书。”

纪明凰让人取来。

文书盖着宫印,也盖着南衙调防印。

陆沉站远了些,铁链拉得他肩膀疼。

纪明凰看他。

“看得见?”

“看不见。”

“那你站那么远做什么?”

“我等你们看完。”

纪明凰把文书丢给他。

“看。”

陆沉接住,先看印,再看字。他现在最熟的就是印。断头饭火漆、提尸文书、黄绢、道录院令、主祭印,一路查下来,他看印比看脸还认真。

文书上宫印压得端正。

南衙调防印也端正。

太端正。

陆沉问:

“纪将军,你平时盖调防印,也是这么正?”

纪明凰翻账册的手停住。

“什么意思?”

陆沉把文书放到桌角,又指向案上的空白木牌。

“将军现在盖一次。”

亲卫皱眉:

“死囚无礼。”

纪明凰却抬手止住。

她取出副印,在空白木牌上重重一按。

印面左上角轻,右下角重。

纪明凰右腕有旧伤,发力时会偏半寸。

陆沉把两枚印痕并在一起。

“这张调防文书上的南衙印,不是将军亲盖。”

纪明凰低头看了许久。

值房里几个军士开始不安。

其中一人悄悄往门口挪。

秦照夜刀鞘一横,拦住他的路。

纪明凰的声音冷下去。

“谁值印房?”

没人答。

她抬眼。

“我问第二遍,就不是问了。”

一个掌印吏腿一软,跪了下来。

“小的只管守印,夜里有人拿宫牌来,说左将军已在外调兵,让小的盖。”

纪明凰问:

“宫牌谁拿的?”

“刘怀。”

掌印吏说完,自己先磕了一个头。

纪明凰没让他起来。

“印房钥匙呢?”

掌印吏哆嗦着从袖中取出钥匙,钥匙齿口上沾着一点黑泥。

纪明凰攥住那张假令,看到火漆快滴尽。

秦照夜道:

“你们南衙自己有内鬼。”

纪明凰冷冷看他。

“镇妖司没内鬼?”

秦照夜闭嘴。

陆沉继续看换防牌。

“刘怀住哪间值房?”

纪明凰指向东侧。

值房门锁着。

纪明凰亲自开锁。

屋里很整齐。床铺叠好,桌上有一盏灯,一本空白值簿,一只茶盏。墙上挂着两套衣服。

一套内侍衣。

一套金吾卫甲。

陆沉看见甲下还有一双靴。

靴底很干净。

纪明凰道:

“刘怀平时来南衙,确实换甲。”

沈青棠皱眉。

“内给事换甲,谁准的?”

纪明凰道:

“宫中。”

“又是宫中。”

陆沉蹲下看靴底。

铁链哗啦响。

靴底没有泥。

他伸手摸床底。

纪明凰道:

“别乱碰。”

陆沉已经摸出一片湿苇叶。

南衙在城中,值房没有苇叶。

东水门水道有。

纪明凰合上账册。

“他从水道进出。”

陆沉又摸出一枚小木牌。

木牌上刻着缉盗营暗号。

沈青棠认出来。

“霍全。”

第18章被贺九娘逼着写纸的那个南衙小旗。

纪明凰立刻下令:

“带霍全。”

没人应。

亲卫回来。

“霍全不在营中。”

纪明凰的指尖压住账册边。

陆沉问:

“换防牌上有他吗?”

亲卫翻牌。

“有。子时三刻,南水门巡。”

陆沉看外头。

“现在什么时辰?”

“寅末。”

霍全失踪两个多时辰。

纪明凰一拳砸在桌上。

“封南水门。”

陆沉看了看那张桌。

“将军,这桌也要写进损耗吗?”

沈青棠道:

“写。南衙自损。”

纪明凰冷冷看了两人一眼。

“查完再算。”

外头军士立刻跑动。

陆沉拿起那本空白值簿,翻了翻。

确实空白。

空得过头。

他把值簿倒过来抖。

一粒细砂掉出来。

苏照影不在。

陆沉拿给秦照夜。

秦照夜闻了闻。

“镇妖司命牌封砂。”

屋里的人都盯住他。

命牌确实来过这里。

纪明凰盯着那粒砂,半晌没有翻页。

“陆沉。”

“嗯?”

“你若把南衙这条线查错,我会把你腿打断,再交回镇妖司。”

“我要查对了呢?”

纪明凰拿起长刀。

“那我打断刘怀的腿。”

陆沉点头。

“挺公平。”

外面传来鼓声。

一声急过一声。

亲卫冲进来。

“将军,南水门开了!”

纪明凰指尖按住账册边。

“谁开的?”

亲卫喉咙动了动。

“用的是将军副令。”

纪明凰低头摸腰间。

她的副令还在。

陆沉道:

“假的。”

纪明凰看他。

陆沉把那粒封砂包好。

“刘怀会换衣服,当然也会换令。”

纪明凰转身就走。

“去南水门。”

铁链另一头还在亲卫手上。

陆沉被拽得差点摔倒。

纪明凰回头。

“跟上。”

陆沉咬牙。

“你们南衙走路真急。”

第 43 章

南水门

南水门不大。

它是南衙内部水道门,平时只给传令小船进出。门一开,水声就往里灌。陆沉赶到时,门边已经倒了两名军士,血顺着石阶流进水里。

纪明凰蹲下验伤。

“一刀封喉。”

秦照夜看水道。

“船刚走。”

夜色里,一艘小船已经离岸十余丈。

船尾挂着一盏蓝灯。

纪明凰弯弓搭箭,一箭射出。

蓝灯碎了。

船却没停。

水面起雾。

陆沉看见雾里有青鱼纹影子。

“江万潮。”

纪明凰道:

“追。”

南衙小船放下。纪明凰上船,秦照夜上船。陆沉被铁链拽着,也被迫上船。

沈青棠站在岸边。

“陆沉!”

陆沉回头。

沈青棠把一枚大理寺封牌丢给他。

“抓到证物,先封!”

陆沉接住。

“知道。”

船冲入水道。

南衙水道连着东渠,窄处只能过一船。两边石壁高,火把照不远。纪明凰站在船头,黑甲被水汽打湿,左眼下那道旧疤在火光里更明显。

陆沉坐在船中,被铁链拴着,肩头伤又开始疼。

水道上方有石梁,船过梁下时,木枷差点撞上去。

陆沉把脖子缩低,动作狼狈。

纪明凰没有笑,只把刀往前压了半寸。

她也急。

纪明凰问:

“你怕水?”

陆沉道:

“怕死。”

“答得倒快。”

“熟。”

纪明凰扬了扬眉。

“你查案全靠嘴?”

“还有眼。”

“修为呢?”

“没有。”

“胆子呢?”

“时有时无。”

纪明凰冷哼。

船前方传来弩声。

秦照夜一刀劈开弩箭。

纪明凰抬手,南衙军士立刻伏低。第二波弩箭从头顶掠过,钉进石壁。

陆沉看着弩箭尾羽。

“金吾卫制式。”

纪明凰指尖压着账册。

“看见了。”

前方小船转入岔道。

纪明凰道:

“左。”

陆沉却喊:

“右!”

船夫愣住。

纪明凰看他。

陆沉指着水面。

“左边水纹干净,右边有石灰。”

青鱼堂水仓的石灰。

纪明凰没有犹豫。

“右。”

船转入右道。

果然,前方雾里出现另一艘小船。先前蓝灯船只是诱饵。

右道水面窄,两边石壁刮着船舷。

南衙军士收桨,改用长篙撑壁。每撑一下,船身都往前窜一截。

陆沉被木枷磕得肩头发疼,只能用膝盖抵住船板。

纪明凰站在船头,脚下却稳得没有晃。

秦照夜低声:

“刘怀。”

船头站着一名内侍打扮的人,脸白无须,身材瘦小。他手里捧着一只铁匣,身后是江万潮。

刘怀看见追兵,立刻把铁匣举到水面上。

“再近一步,我沉匣!”

纪明凰拉弓。

陆沉立刻道:

“别射。”

纪明凰箭尖没动。

陆沉盯着铁匣。

“匣是假的。”

刘怀眼皮一跳。

陆沉继续喊:

“镇妖司命牌遇水会亮。你匣底没光。”

他并不知道命牌遇水会不会亮。

他赌刘怀也不敢确定。

刘怀手一僵。

纪明凰抓住破绽,一箭射穿刘怀手腕。

铁匣落入水里。

水面没有光。

假的。

刘怀疼得跪倒在船板上,却还想用另一只手去摸袖中短刀。

秦照夜的刀鞘先一步压住他的手腕。

“再动,手就别要了。”

刘怀咬着牙,眼睛里没有普通犯人的慌。

陆沉蹲到他面前。

“你不是死士。”

刘怀喘着气。

“你怎么知道?”

“死士不会疼成这样还惦记着袖子里的保命东西。”

刘怀的喉结动了一下。

纪明凰落回船头,箭还搭在弦上。

“命牌遇水会亮?”

陆沉把船桨横在身前。

“我猜的。”

纪明凰眯眼。

“你拿我的箭赌?”

陆沉看了看她手里的弓。

“将军射得准。”

秦照夜低声道:

“这话补得晚了。”

“不知道。”

纪明凰盯了他一息。

“你刚才诈他?”

“他比我更不知道。”

秦照夜低骂了一声。

沈青棠若在这里,大概又要让书吏写“死囚当场胡说”。

刘怀听见这几句,脸上的血色退得更干净。

江万潮怒骂一声,推开刘怀,跳上岸边石台。

纪明凰飞身追上。

秦照夜也追。

陆沉被铁链拽得无法动,只能看刘怀。

刘怀捂着手腕,要往水里钻。

陆沉抄起船桨,狠狠砸过去。

刘怀被砸中肩,摔在船板上。

陆沉自己也被震得手麻。

南衙军士扑上去,把刘怀按住。

陆沉喘了几口气。

“命牌在哪?”

刘怀疼得满头汗,却笑。

“午时一到,你就知道。”

“命牌不只是栽赃?”

刘怀闭嘴。

陆沉把大理寺封牌按在他袖口。

袖口里硬硬的。

他摸出一枚小铜管。

铜管里藏着一张纸。

纸上写:

午时,命牌归位,死囚归案。

落款没有名字。

只有一枚金吾卫副令印。

纪明凰的假副令。

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江万潮那边,石台塌了。

第 44 章

假副令

石台塌下去,水道里泥浪翻涌。

纪明凰从碎石上跃回船边,左臂甲片裂开,血顺着指尖落下。秦照夜押着江万潮回来。江万潮胸口中了一刀,却还活着。

苏照影也到了。

她从另一条水道赶来,衣摆沾水,脸上灰被冲掉一半。看见陆沉还活着,她先看他肩伤。

“又裂了。”

陆沉道:

“这次没空疼。”

“回头一起算。”

纪明凰听见这句,扫过两人。

“你们先算案。”

陆沉摸了摸肩。

“这账越来越多。”

苏照影道:

“所以别乱欠。”

刘怀被按在船上,嘴唇惨白。

沈青棠也赶到岸边,大理寺差役跟着她跳上船。

“人活着?”

陆沉道:

“活着,嘴硬。”

沈青棠蹲下,先封铜管,再封袖口。

“刘怀,宫中内给事,兼南衙监军?”

刘怀不答。

纪明凰把假副令纸丢在他面前。

“我的副令印从哪来的?”

刘怀抬头。

“将军何必问我。南衙副令每日经那么多手。”

纪明凰一脚踩住他受伤的手腕。

刘怀惨叫。

田二牛如果在,估计又要说女的厉害。

陆沉看着刘怀的反应。

疼是真的。

怕却不多。

他背后的人让他觉得自己能活。

陆沉问:

“午时命牌归位,是什么意思?”

刘怀喘着气。

“你午时问斩,命牌自然归位。”

“归哪?”

刘怀笑。

陆沉没有继续问。

他问江万潮。

“江堂主,你刚才也听见了。他们拿你青鱼堂跑腿,拿刘怀跑腿,命牌最后还不在你们手里。”

江万潮靠在船舷上,胸口血流不止。

“挑拨?”

“你已经快死了,我省点力气。”

江万潮盯着他。

“命牌在金吾卫鼓楼。”

纪明凰的手按住了刀柄。

“哪个鼓楼?”

江万潮咳出血。

“南衙正鼓。午时三刻,鼓响,命牌入火,灰送镇妖司。到时候你们查到的,只会是陆沉畏罪,余党抢牌失败。”

陆沉问:

“谁安排?”

江万潮问刘怀。

“他只听一个人。”

刘怀嘴角的笑挂不住了。

陆沉追问:

“谁?”

江万潮咧嘴。

“我说了,能活?”

纪明凰道:

“能少疼。”

江万潮笑得很难看。

“纪将军比死囚实在。”

刘怀挣了一下。

苏照影一指点住他。

江万潮低声:

“宫里的人叫他小刘公公,祠祭署的人叫他刘给事,金吾卫叫他刘监军。可他自己,认司礼监掌印太监冯观海做干爹。”

司礼监。

陆沉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沈青棠手里的笔划破纸面。

柳青萝不在这里,若在,估计已经让人写清楚。

纪明凰道:

“司礼监掌印不能调南衙。”

陆沉道:

“他不用调,他养人。”

刘怀死死盯着陆沉。

这次他怕了。

刘怀冲纪明凰开口,声音发哑:

“纪将军,司礼监的事,南衙扛不起。”

纪明凰道:

“所以你想让我现在闭眼?”

刘怀没敢答。

江万潮靠在船舷上,笑得咳出血。

“刘公公,刚才在水仓,你可不是这么软。”

刘怀骂道:

“闭嘴!”

江万潮偏不闭。

“你们拿漕帮当脏手,脏完还要剁手。真讲究。”

船上几个南衙军士听得互相交换了一眼。

纪明凰把刀尖往船板上一点。

“谁敢替司礼监递眼色,现在就下水醒醒脑子。”

军士们立刻站直。

刘怀的肩膀塌了一点。

船舱里的水声也安静了。

江万潮闭上嘴,偏头吐出一口血水。

苏照影低声问秦照夜:

“司礼监有修士?”

秦照夜道:

“有供奉,也有内廷死士。”

纪明凰擦掉刀上的水。

“南衙里也有吃内廷饭的人。”

她身后的亲卫齐齐收了笑,刀柄上的手指压紧。

纪明凰没有回头。

“回去自己交代,别等我查。”

江万潮笑了一声,又咳血。

“陆沉,命牌在鼓楼。你要去,就快点。午时近了。”

陆沉看天色。

天边已经发白。

他们从黑水天牢查到太仓署,又从太庙女史房查到青鱼堂,再追到南衙水道。

时间快没了。

纪明凰把铁链钥匙丢给秦照夜。

秦照夜看她。

纪明凰道:

“他戴着这个,跑不快。”

秦照夜开锁。

木枷还在,铁链卸下了。

陆沉肩膀一轻,差点站不稳。

苏照影扶住他。

这次没有立刻松手。

纪明凰看见,也没说什么。

沈青棠把刘怀押走。

“我带他回大理寺。”

陆沉摇头。

“不,带他去鼓楼。”

“危险。”

“他在场,鼓楼里的人才急。”

纪明凰嘴角动了动。

“你把我也算进去了?”

陆沉看着她。

“纪将军站在这里,就已经进来了。”

纪明凰没有否认。

“走。”

南衙正鼓楼就在前方。

鼓楼上,已经有人点灯。

第 45 章

鼓楼灯

南衙正鼓楼有三层。

第一层放军鼓,第二层放更鼓,第三层放令旗。鼓楼平日不许外人进,连金吾卫也要凭牌。今夜鼓楼门开着,门前却没人。

空门敞着,门轴上还挂着新油。

纪明凰抬手,军士分两队包过去。

陆沉站在台阶下,看门槛。

门槛上有灰。

镇妖司命牌烧过的假碎片,也是这种灰。

“里面烧过东西。”

纪明凰道:

“上。”

秦照夜走在最前。

鼓楼里很静。

大鼓立在中央,鼓面新绷过,鼓槌横放。陆沉一进门,就闻到一股油味。

苏照影道:

“火油。”

纪明凰抬手,两个亲卫贴墙散开。

楼梯口也有油。

油贴着木纹铺开,边缘齐整。

有人想让鼓楼一烧,命牌、霍全、假令,全变成灰。

陆沉站在门槛内,没有往鼓边走。

“先别点灯。”

田二牛正举着火折,被钱疤子一巴掌按灭。

“你是真想把自己烤熟。”

鼓后传来一声细响。

纪明凰一刀劈开鼓侧木板。

木板后藏着一个人。

霍全。

南衙缉盗营小旗,贺九娘逼他写过纸的那个人。

霍全嘴被堵住,双手绑着,胸前贴着一张黄符。看见纪明凰,他眼泪都下来了。

秦照夜撕开堵嘴布。

霍全大口喘气。

“将军,命牌在鼓里!”

纪明凰立刻看大鼓。

陆沉却先问:

“谁把你绑这?”

“刘怀,还有两个金吾卫。我只知道他要走南衙水门,不知道命牌在鼓楼。他们怕我说,直接把我塞进来。”

沈青棠押着刘怀进来。

刘怀看见霍全,肩膀垮下去。

陆沉走到鼓前。

鼓面不能随便破。

南衙正鼓一破,按军律要问罪。

纪明凰道:

“破。”

亲卫犹豫。

“将军,正鼓……”

纪明凰抽刀。

“我说破。”

田二牛在门口探头。

“将军,鼓也能说破就破?”

纪明凰没回头。

“能。回头写我名。”

田二牛小声道:

“这名字真好用。”

她亲自一刀划开鼓面。

鼓肚里没有命牌。

只有一只铜匣。

铜匣上贴着镇妖司封条。

陆沉看封条。

“别碰。”

纪明凰停手。

“又怎么?”

“封条太整。真命牌被偷,贼不会替镇妖司贴好封条。”

刘怀笑了。

“陆沉,你这会儿才猜到,晚了。”

苏照影一把扣住他喉咙。

陆沉没有看刘怀。

他看鼓楼二层。

“命牌不在鼓里,在鼓上。”

刑场上方的视线都抬了起来。

二层更鼓旁,挂着一面小令牌。

它被涂成黑色,挂在一串旧木牌中,毫不起眼。

秦照夜跃上二层,摘下令牌,用袖子一擦。

朱砂纹露出来。

镇妖司命牌。

命牌背面还贴着一小片焦黑符纸。

苏照影取下来闻了闻。

“火符。若刚才鼓槌整声落下,这符会跟着燃。”

沈青棠问:

“命牌会毁?”

姜雪衣道:

“不会毁,但会被火符洗掉残痕。”

刘怀听见“残痕”两个字,眼皮抖了一下。

陆沉立刻问:

“命牌上还有谁的痕?”

刘怀闭嘴。

姜雪衣把命牌封袋往自己身侧收了半寸。

陆沉盯着那片焦黑符纸。

符纸边缘有一小块没有烧透,上面残着半道细纹。

那纹路不属镇妖司,也不属太庙。

沈青棠让书吏把残符单独封袋。

书吏手抖,封袋贴歪了。

沈青棠替他按正。

封签贴紧,焦黑符纸还在里面冒热气。

鼓楼里的火油味还没散。

姜雪衣进鼓楼时,正好看见那一点朱砂。

她停在门口。

命牌找到了。

他腿也软了一下。

田二牛跟着跑进来,看到命牌,直接坐到地上。

“找着了?我能喘气了吗?”

钱疤子被人扶着,也来了。

“你一路都在喘。”

命牌被封入证袋。

沈青棠签名。

纪明凰签名。

姜雪衣签名。

秦照夜签名。

陆沉也想签。

沈青棠看他。

“你的名字已经在案首。”

陆沉手顿了一下。

案首。

这两个字以前离他很远。

刘怀被押到鼓前。

姜雪衣问:

“谁让你把命牌藏在这里?”

刘怀闭嘴。

纪明凰抬手。

亲卫把霍全胸前黄符揭下。

黄符背面写着一行小字:

午时前,鼓响,人死,牌归。

落款仍然没有名字。

陆沉看着“鼓响”二字。

他抬头看大鼓。

“谁说鼓一定要人敲?”

苏照影抬手。

她抬手一道青藤缠住鼓槌。

晚了一步。

鼓楼顶层,一根细线被烧断。

备用鼓槌从梁上落下,砸向大鼓。

纪明凰扑过去,刀背横拦。

鼓槌撞在刀背上。

一声闷响。

大鼓还是响了半声。

半声传出南衙。

远处,刑场方向也响起回应鼓。

姜雪衣手指扣住椅臂。

沈青棠道:

“午时刑鼓提前了!”

陆沉望向门外。

天还没到午时,刑场那边已经有人在敲第三遍催鼓。

第 46 章

刑鼓半声

刑鼓半声传到南衙外,街上立刻乱了。

按大周律,刑鼓一响,问斩犯就要从死牢提往刑场。陆沉现在不在死牢,也不在刑场。他站在南衙鼓楼里,木枷还挂着,命牌刚找回,刘怀还没开口。

但鼓已经响了。

姜雪衣转身。

“回刑场。”

纪明凰道:

“南衙封门。”

“你拦本宫?”

“我拦追兵。”

纪明凰走到鼓楼门口,直接下令。

“南衙诸门落闸。没有本将军令,谁也不许出入。”

亲卫迟疑。

纪明凰看过去。

“听不懂?”

亲卫立刻跑去传令。

刘怀急了。

“纪明凰,你敢封南衙?宫中会问罪!”

纪明凰一脚踹在他膝弯。

刘怀跪下。

“让宫中排队。”

田二牛眼睛都亮了。

“纪将军说话真硬。”

青简在旁边点头。

“你别学,你学了挨打。”

沈青棠把命牌封袋抱紧。

“命牌找回,按律可停斩。”

陆沉问:

“刑场知道吗?”

沈青棠没说话。

刑场那边的鼓还在催,没人派快马来问命牌有没有归案。

秦照夜已经带人开路。苏照影把止血药塞给陆沉。

“吃。”

陆沉道:

“刚吃过。”

“那是止血,这个吊气。”

“会不会催根?”

苏照影握住剑鞘。

陆沉立刻吞了。

“我信。”

苏照影这才移开眼。

田二牛在后面喘着气道:

“陆哥吃药比看案子还快。”

钱疤子道:

“剑鞘比药管用。”

他们从南衙正门冲出时,外面已有金吾卫拦路。纪明凰一马当先,黑甲染血,手中长刀横扫。

“左将军在此,谁敢拦?”

拦路的金吾卫没有退。

领头那人举着一卷急押文书,声音喊得很响:

“奉宫中令,死囚不得离南衙!”

沈青棠从车上探出半身。

“死囚已经在外头了,你这令慢了。”

那人被噎住。

柳青萝的车也赶到了,她隔着帘子递出清议印副签。

“拦长公主、镇妖司、大理寺、南衙左将军,诸位姓名请写清。”

金吾卫队列里有两个人立刻低了枪尖。

贺九娘的人混在人群里喊:

“写名啦!写名啦!今儿拦路的明天上茶摊!”

拦路阵形乱了一下。

有人喊:

“宫中急令,陆沉照斩!”

纪明凰道:

“拿令来。”

那人举起令牌。

纪明凰看都没细看,一箭射穿令牌。

“假的。”

陆沉低声问秦照夜:

“她看清了吗?”

秦照夜道:

“没有。”

“那怎么知道假的?”

“她说假的,它现在就是假的。”

陆沉看了眼纪明凰。南衙军士已经把那名传令人按住,连马缰都收了。

田二牛听见了,喘着气补一句:

“这法子我学不了。”

刑场在东市外。

他们赶到半路,听见第二声刑鼓。

田二牛跑得嘴唇发青。

“陆哥,他们不会已经摆好刀了吧?”

陆沉道:

“别问。”

“问了也撤不掉。”

“哦。”

可他自己也在怕。

怕得很实在。

他甚至能想到刀架在脖子上的凉意。

姜雪衣的马车已经甩开后面的车马。苏照影抓住陆沉手臂,青藤缠住路边檐角,带着他跃过堵路的人群。

陆沉落地时差点吐出来。

“你下次提前说。”

“你有下次再说。”

刑场到了。

台上已经站着刑部官、刽子手,还有一个替身犯。

那人穿着陆沉的囚衣,低着头,头发披散,看不清脸。

刑部官举起斩签。

姜雪衣的声音先到。

“停刑!”

刑部官看见她,官帽都歪了一点。

“殿下,宫中令……”

沈青棠冲上台,把命牌封袋举起。

“镇妖司命牌已归案,大理寺复核,陆沉斩期即刻停。”

刑部官手抖了。

台下百姓一片哗然。

陆沉被苏照影扶着站在人群边,喘得厉害。

田二牛追上来,扶着膝盖。

“台上那个谁?”

钱疤子也追到旁边,气还没喘匀。

“反正不是你陆哥。你陆哥没这么安静。”

秦照夜冲上刑台,掀开替身犯头发。

那人嘴被堵住,脸上全是泪。

霍全。

刚才还在鼓楼的霍全?

沈青棠笔尖停住。

“调包。”

陆沉回头看南衙方向。

他们带回来的霍全,还在那边。

刘怀的人还能动。

刑部官往后退。

纪明凰一把抓住他。

“谁送来的犯?”

刑部官结巴:

“南衙……南衙急押,说陆沉已验明。”

姜雪衣没有催,只等他开口。

陆沉看着台上的“霍全”。

这人身材矮一点,肩也窄。

他走上台,扯下那人嘴里的布。

那人哭喊:

“别杀我!小的是南衙门房,不是霍小旗!”

田二牛张大嘴。

一层套一层。

陆沉问:

“谁让你扮霍全?”

“刘公公的人!他说只要低头坐一会儿,没人会看!”

台下百姓更乱。

陆沉转身看刑部官。

“验明正身了吗?”

刑部官不答。

沈青棠直接让书吏记。

刑部官腿软了。

第三声刑鼓没有响。

因为纪明凰把鼓槌折了。

第 47 章

当街复核

刑场不能空着。

姜雪衣干脆让人把证物摆到刑台上。

镇妖司命牌,南衙假副令,黄绢疑旨,主祭印借印文书,青鱼堂油纸,太仓旧图拓片,一件小孩旧衣的封袋,还有刘怀袖中的铜管。

百姓看不懂证物。

但他们看得懂官员的退步和闭嘴。

刑部官嘴唇白。

神京府罗慎被押来时,脚步虚得厉害。

董承芳被带上刑台,已经不敢抬头。

刘怀被纪明凰亲卫押来,手腕还在流血。看到刑台上这么多人,他第一次显出慌。

沈青棠站在台中。

“大理寺当街复核,诸司在场。陆沉偷命牌一案,现有新证。镇妖司命牌已在南衙正鼓楼寻回,藏牌者与宫中内给事刘怀、南衙假副令、青鱼堂水仓有关。”

台下一片议论。

姜雪衣坐在右侧监刑椅,纪明凰带甲立在刀架旁,沈青棠站在案前,柳青萝的清议竹简由书吏捧着。陆沉站在台边,离证物三步远,木枷还挂着,脚下就是原本给问斩犯跪的血槽。

柳青萝也到了。

她把清议院记录交给书吏。

“御史台已收清议副本。”

刘怀嘴唇又白一层。

陆沉站在台边,木枷还没摘。

按理说,命牌找回,他的枷该摘。

没人提。

他也没提。

他摸了摸木枷边缘,又把手放下。

戴着枷站在刑台上,百姓更容易看明白他差点被谁杀。

田二牛站在台下,仰头看他。

钱疤子在旁边骂:

“别看了,再看也不会变高。”

田二牛道:

“我就觉得陆哥现在挺威风。”

钱疤子瞟了瞟台上。

“戴枷威风,亏你说得出。”

贺九娘坐在对面茶楼二层,窗半开。她没有露面,只让阿绣把新消息撒出去。

青帝宫圣女救死囚。

白庭公主未死。

祠祭署封井失败。

南衙假令藏牌。

每一条都够神京百姓嚼半个月。

苏照影站在台下角落,已经换回青帝宫外袍。她看着台上的刘怀,手指扣着剑鞘。

纪明凰站在刑部官身边。

“验明正身文书谁签的?”

刑部官抖着手,指向旁边一名主簿。

主簿扑通跪下。

“下官只是照南衙急押文书办!”

纪明凰道:

“南衙哪份?”

主簿拿不出来。

沈青棠让人押下。

陆沉问刘怀:

“你为什么一定要刑鼓响?”

刘怀闭嘴。

“命牌找回,照理停斩。你还要鼓响,鼓响本身有用。”

刘怀眼睛动了一下。

他扫过刑场四周。

刑场四角各有一根石柱,柱上刻着符文。

以前他没在意。

现在再看,那些符文一路接向黑水方向。

苏照影也看见了。

她上台,走到石柱旁。

“这是镇命柱。”

姜雪衣眉眼压下来。

“刑场为何有镇命柱?”

苏照影道:

“斩修士时防命火乱窜。但这四根柱,接了黑水方向。”

黑水。

又是黑水。

柳青萝快步过去,查看柱文。

“柱文改过。”

温令仪也被带来。她扫过台面,嘴唇发白。

“这是太庙镇祭文。”

陆沉盯着刘怀。

“所以,午时斩我,只是表面。刑鼓一响,镇命柱开,黑水井那边会怎样?”

刘怀不说。

白庭使者赫连乌从台下上来,一脚踹在刘怀胸口。

“说。”

鸿胪寺官员在下面急得跳脚,却不敢上来拦。

刘怀吐出一口血,笑了。

“晚了。鼓半声也够。”

“够不够,不由你说。”

刘怀偏头,牙齿往袖口咬去。

苏照影指尖一点青光弹出,打在他下颌。

刘怀牙关一错,袖口里滚出一颗黑蜡丸。

秦照夜俯身捡起,用刀尖剖开。

黑蜡裂开后,里头滚出一粒极小的朱砂符核。

温令仪一见,立刻伸手按住。

“别碰符文。”

沈青棠问:

“做什么用?”

温令仪盯着刘怀。

“供词断前,毁舌用。”

台下百姓听不懂符核,却听懂了毁舌。

议论声一下大了。

柳青萝把拓下来的柱文摊在刑台上。

“镇命柱旧文在御史台副册里有存。这里多了四笔,全接黑水北支。”

温令仪跪到柱边,用带血的手指点出其中一笔。

“这一笔是太庙镇祭文,不是刑部旧符。”

苏照影拔出青木令,在柱缝里一刮。

石屑下露出新朱砂。

“新刻不超过七日。”

沈青棠把三份记录压到刘怀面前。

“御史台、太庙女史、青帝宫都能作证。刘内给,你现在还笑,写进供词会很难看。”

刘怀的笑卡住。

台下百姓看不懂柱文,却看懂了三名女子轮番把封签摊到刘怀面前。

田二牛在人群里喊:

“他不笑了!”

钱疤子一把捂住他的嘴。

“闭嘴,也写进供词怎么办?”

远处黑水天牢方向传来铁链震动声。

声音很远。

台上几个修士先变了表情。

姜雪衣转头。

苏照影道:

“井下有东西醒了。”

陆沉攥紧袖口。

白芜的铁链还拴在井下。

第 48 章

井下龙吟

刑场乱成一团。

百姓被镇妖卫往外疏散,刑部官瘫在椅子上,刘怀被赫连乌踩着,仍在笑。姜雪衣望着黑水天牢方向,手背青筋浮起。

陆沉问苏照影:

“什么东西醒?”

苏照影道:

“没有妖气味。”

陆沉看她。

“那是什么?”

苏照影冷着脸。

“龙脉气。”

“多谢。”

田二牛在台下急得跺脚。

“陆哥,别聊了!”

他们赶回黑水天牢。

路上,整个神京都在传刑场的事。街边有人喊“死囚没死”,也有人喊“祠祭署假旨”。还有人说白庭公主要从井里爬出来,吓得几个卖饼的赶紧收摊。

贺九娘的消息已经跑在官差前面。

黑水天牢外,赫连乌的人和镇妖司守在一起,两边互相斜眼。井下铁链声一阵重过一阵。

白芜还醒着。

只是声音压得低。

“陆沉,刚才井底动了一下。”

陆沉趴到井口。

“你伤着没?”

白芜隔了一会儿。

“你先问这个?”

“顺嘴。”

“还活着。”

她的铁链声比之前短了很多。

铁环被下方的东西拽住,响声卡在半截。

陆沉把火把往井里压低,只看到黑水翻出一圈圈细纹。

白芜道:

“别照了,再照我就想骂人了。”

陆沉把火把收回来。

火光离开井口时,井下又震了一下。

这次连井壁上的旧符都亮了几枚。

温令仪认出其中一枚,声音发紧:

“北龙符。”

她没敢碰那符,只把祭册翻到最后几页。

最后一页原本空着,此时纸面慢慢浮出水痕。

水痕弯曲,正对黑水井底。

田二牛把头伸过去,又被钱疤子拽回来。

他差点把火把也带下去。

苏照影用青叶探井,青叶落到一半就碎了。

她眉头压得很紧。

“下面有龙脉震动。”

田二牛站远了点。

“龙真在下面?”

温令仪道:

“龙脉不是活龙。”

井底传来一声低沉震响。

温令仪闭嘴。

钱疤子扶着墙。

“你刚才说什么?”

温令仪嘴唇也没了血色。

“我收回。”

陆沉盯着封井机关。

主祭印仍压着,但铜槽里的血正在变黑。

姜雪衣道:

“怎么停?”

温令仪翻开祭册角。

“镇命柱已响,封井机关被反冲。要么重新镇井,要么打开泄水门。”

裴观澜立刻道:

“泄水门接太仓旧渠。”

纪明凰也到了。

“旧渠通南衙水道。”

秦照夜道:

“若开,井下东西会往城里走。”

白芜在井下笑了一声。

“你们聊得真客气。再不开,我先被震死。”

陆沉问:

“有没有第三条路?”

白芜道:

“有,找个嘴快的先下来说书,我死前还能听个热闹。”

田二牛立刻往后退了半步。

“我嘴不快。”

钱疤子看他。

“你这话说晚了。”

温令仪摇头。

苏照影道:

“有。”

井边几个人望向她。

苏照影道:

“青帝宫有镇木术,可以暂压龙脉。”

姜雪衣道:

“怎么压?”

苏照影没说话。

陆沉道:

“说。”

“需要命火境以上修士入井。”

赫连乌立刻道:

“我下。”

苏照影摇头。

“白庭气血和黑水冲。”

纪明凰道:

“我?”

“金吾卫杀气重,也冲。”

井边火把照到苏照影身上。

她自己是命火境。

陆沉道:

“你下去能上来吗?”

苏照影没答。

白芜在井下开口:

“青帝宫圣女,你可别死在我井里。我不想让圣地把名字刻到我头上。”

苏照影冷声:

“我也不想把名字刻给你。”

陆沉看着她。

“还有别的法子?”

苏照影问林长青。

林长青被押到井边,唇色还差,却能站。

“我也学过镇木术。”

苏照影皱眉。

“你经脉裂了。”

林长青道:

“师姐,我自己惹的事,我不能一直躲。”

陆沉看他。

林长青已经不是第八章那个只会倔的剑修。

苏照影没说话。

她已经开始解外袍。

青帝宫外袍不能沾黑水,沾了就要报山门。

她把外袍丢给林长青,只剩窄袖内衫,腰间青木令贴着掌心。

林长青接住外袍,手指颤了一下。

“师姐……”

“闭嘴,接术。”

田二牛站在旁边,小声:

“圣女骂人也挺利落。”

“我下井,林长青在井口接术。”

陆沉问:

“我能做什么?”

苏照影道:

“别添乱。”

田二牛点头。

“这个我会。”

陆沉看封井机关。

“我去看泄水门。若镇不住,就开半寸。”

裴观澜道:

“半寸可以泄压,不会放水入渠。”

纪明凰道:

“我守旧渠。”

姜雪衣只对陆沉说:

“小心。”

陆沉点头。

他带着田二牛和裴观澜去泄水门。

走到半路,身后井中传来青木灵光。

白芜的铁链声停了。

接着,井底传出一声压得极深的龙吟。

田二牛差点坐到地上。

“还说不是活龙!”

第 49 章

泄水门

泄水门在第九层侧道。

侧道窄,水没过脚背。墙上画着旧符,许多已经被潮气泡花。裴观澜举着灯,田二牛抱着账袋,陆沉走在前面,木枷不时撞到墙。

田二牛声音发抖。

“陆哥,咱们就三个人?”

裴观澜道:

“还有我。”

“我数了。”

“那你怕什么?”

“怕数得太清。”

裴观澜看他。

“怕也别掉账。”

田二牛立刻把账袋抱紧。

泄水门是一道铜闸,闸上有太仓署旧印,也有太庙符钉。裴观澜蹲下看了半天。

“闸齿被人动过。”

陆沉问:

“什么时候?”

“不久。这里有新石灰。”

青鱼堂。

陆沉用短锥拨开石灰,露出一道卡簧。

“有人想让我们开门时卡死。”

裴观澜把账箱扣紧。

“若卡死,水会冲进旧渠。”

田二牛退了半步。

“那咱们先别开?”

井底又震。

铜闸嗡嗡作响。

裴观澜道:

“不修也会崩。”

陆沉看她手伤。

“你行吗?”

裴观澜把账箱放到高处,卷起袖口。

“我算账,也修过仓闸。”

“户部还教这个?”

“穷人什么都得会。”

陆沉愣了一下,笑了。

裴观澜抬眼。

“笑什么?”

“这句我爱听。”

她手指顿了一下,低头拆卡簧。

田二牛看着两人,小声嘀咕:

“现在是聊这个的时候吗?”

裴观澜没抬头。

“你若闲,就数齿。”

田二牛立刻蹲下。

“数到几?”

“十二齿,缺一齿就喊。”

田二牛数到第七齿时,声音稳了些。

陆沉听着,胸口那点急躁也被压回去。

田二牛的声音还发颤,可第八、第九、第十齿,一个都没数错。

裴观澜用铜尺顶住闸齿,手背上的伤口又渗血。

她没有停。

“第八。”

田二牛赶紧接:

“第八在!”

第九齿卡住。

裴观澜用铜尺一撬,铜尺边角崩开。

田二牛吓得声音一抖:

“第九也在,没掉!”

裴观澜道:

“别喊,手稳。”

田二牛立刻闭嘴。

他两只手死死按住铜环。

指节都按白了。

账袋压在他膝边上。

侧道深处传来脚步声。

陆沉抬手。

灯光照过去。

走来的是周不平。

他伤得很重,左肩包着布,唇边发灰,却还握着那把短刀。

陆沉道:

“你怎么来了?”

周不平道:

“这门我守过。”

“你不是该躺着?”

“躺不住。”

周不平走到铜闸旁,伸手摸了摸闸边。

“卡簧下还有针。”

裴观澜停手。

周不平用刀尖挑开,果然挑出一枚黑针。

断舌散针。

陆沉看着黑针。

“他们猜到我们会来。”

周不平道:

“他们猜到你会来。”

陆沉没有反驳。

周不平把那枚黑针丢到墙角,用刀背碾断。

针里流出一点灰白粉末。

裴观澜只闻了一下,立刻把田二牛往后拉。

“别吸,能麻舌。”

田二牛赶紧闭嘴,闭得很用力。

侧道外传来喊杀声。

纪明凰守的旧渠出事了。

田二牛嘴唇白。

“陆哥……”

陆沉道:

“继续修。”

裴观澜手很稳。

她拆掉卡簧,重新卡住闸齿,又让田二牛按住铜环。

田二牛双手发抖。

“按多久?”

“我说放再放。”

“你快点说。”

“别催。”

陆沉守在侧道口,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

一个金吾卫冲进来,甲上没有纪明凰的红绦。

假金吾卫。

周不平拖着伤迎上去。

两刀相交。

周不平退了一步。

陆沉从地上捡起石灰,直接撒过去。

假金吾卫眼睛一闭。

周不平一刀柄砸在他喉间。

田二牛喊:

“陆哥你也太损了!”

陆沉道:

“少说话,按环。”

裴观澜道:

“放半寸。”

田二牛放开铜环。

陆沉和周不平一起压闸。

铜闸缓缓开了半寸。

黑水涌出,顺着侧槽泄入小渠。

井底龙吟低了些。

远处苏照影的声音传来,带着疲惫:

“稳住!”

林长青闷哼一声。

田二牛一边按环一边小声道:

“他们在井口也挺忙。”

裴观澜额角出了汗。

“你再分心,咱们这里会更忙。”

田二牛立刻把嘴闭上。

裴观澜道:

“不对。”

“什么?”

“水里有东西。”

黑水中浮出一只铜筒。

铜筒被水冲到闸边,卡在那里。

周不平用刀挑起。

铜筒上刻着禁军旧纹。

陆沉打开。

里面是一卷被油布裹住的旧册页。

册页上写着:

永熙十九年,北门禁军入黑水。

下面有一串名字。

其中一个名字被墨反复涂掉,只剩姓氏边角。

陆沉盯着那团墨。

他没有看懂。

可周不平看懂了。

周不平手背青筋绷起。

“收起来。”

“你认识?”

周不平声音发哑。

“现在别问。”

陆沉把册页封好。

外面传来姜雪衣的声音。

“陆沉!”

泄水门稳住了。

周不平却把那卷旧册攥得更紧。

第 50 章

戴罪小旗

黑水井的震动停在卯末。

苏照影从井下被拉上来时,唇色白得厉害。林长青坐在井口,手臂全是血,仍不肯倒。白芜在井下骂他:

“小剑修,别逞英雄,逞得难看。”

林长青低头笑了声。

“多谢公主关心。”

白芜冷哼。

“我关心你死在井口挡路。”

苏照影靠在墙边,听见这句,唇角动了一下。陆沉把药袋递给她。

“你的。”

“我自己的药,你递得倒顺手。”

“手边有。”

她接过药,没再怼他。

陆沉道:

“青帝宫的药,能不能赊?”

苏照影抬眼。

“你欠青帝宫的已经不少了。”

林长青在旁边低声道:

“师姐,他还欠我一顿断头饭。”

陆沉看他。

“那顿你没吃成,不能算。”

白芜在井下笑了一声。

“大周记账,真热闹。”

姜雪衣带人清点证物。

命牌归案,刘怀被押,大理寺复核文书已成,刑场提前行刑被当街撞破,太庙主祭印借出,白庭使者在场,南衙纪明凰签名,青帝宫苏照影签名,清议院柳青萝签名,户部裴观澜签名。

沈青棠把最后一张封签压平,旁边已经堆了六只证袋。

梁不疑看着那一排签名,喉结动了动,没敢说“封存”二字。

沈青棠坐在天牢案桌前,写到手腕发酸。

田二牛给她倒水。

“沈大人,您写慢点,字都快飞了。”

沈青棠抬头。

“你想替我写?”

田二牛立刻退后。

“我倒水挺好。”

纪明凰站在门口,甲上血迹未干。

她看陆沉脖子上的木枷。

“还不摘?”

秦照夜看姜雪衣。

姜雪衣道:

“摘。”

木枷打开时,陆沉肩膀一松,整个人差点往前栽。

田二牛赶紧扶住。

“陆哥!”

陆沉站稳,抬手摸了摸脖子。

那里磨破了一圈皮。

他以为自己会松一口气。

结果没有。

脖子上轻了,案桌上的命牌却还压在那里。

姜雪衣把镇妖司命牌放到案上。

“陆沉。”

陆沉抬头。

“镇妖司命牌失窃案未结,黑水旧案未清,白芜暂不能离井,刘怀背后还有人。你若愿意,本宫以镇妖司掌印名义,任你为戴罪小旗,限期查案。”

田二牛眼睛亮了。

“陆哥当官了?”

钱疤子道:

“戴罪。”

“戴罪也是官吧?”

“你问他敢不敢领俸。”

陆沉看着那枚命牌。

他从灶房醒来,到刑场回头,再到现在摘枷,连一天一夜都没过完。

他很累。

也很怕。

他看见案卷边上还压着陈六的验尸纸。

那上头“畏罪自尽”四个字被划掉了,却没有完全擦干净。

他伸手接过命牌。

命牌很沉。

“我接。”

姜雪衣点头。

“秦照夜,给他小旗腰牌。”

秦照夜把一枚黑铁腰牌丢过来。

陆沉接住。

腰牌入手时,屋里几个狱卒的眼神先变了。田二牛想喊“陆哥”,话到嘴边又改成了半句“陆小旗”。钱疤子瞥了那腰牌一眼,嘴上还想骂,手却把挡路的凳子踢开了些。

姜雪衣又把一张空白调令推到他面前。

“第一条令,你自己写。”

陆沉握着炭笔。

“我写什么,殿下都盖?”

“你敢写谋反,本宫现在把枷给你戴回去。”

田二牛小声:

“陆哥,别写这个。”

苏照影靠在墙边,药袋还攥在手里。

“先写不准死。”

陆沉抬头。

“这条归青帝宫管?”

“归我管。”

白芜在井下笑了一声。

“陆小旗,你这官刚领,盯着你的人倒先排上了。”

裴观澜把账箱往案上一放。

“还有户部。你查案用过三封账袋,两枚火漆,一只算盘角,入卷。”

柳青萝正在替温令仪重新包伤,听到这里,抬头补了一句:

“我也记。陆小旗第一日上任,苏照影给药,裴观澜封账,太庙女史房见血,白芜留钥匙。”

贺九娘让阿绣送来的消息帖正好落到案上。

上面写着:九娘楼消息已散,陆沉名下另开一页。

陆沉盯着那张消息帖。

“我现在辞官还来得及吗?”

姜雪衣把掌印令压在调令上。

“晚了。”

“这官还没坐热,也不行?”

“你还没到一日。”

田二牛凑过来看。

“陆哥,这牌比饭牌威风。”

陆沉道:

“饭牌至少管饭。”

钱疤子笑骂:

“有出息。”

白芜在井下开口:

“陆小旗。”

陆沉低头。

“嗯?”

“钥匙还在你那儿。”

陆沉摸出那把白庭骨纹黑铜钥匙。

钥匙能开的东西,还没找到。

周不平站在远处,一直看着泄水门带出的旧册页。

陆沉走过去。

“现在能说了吗?”

周不平抬眼。

“不能。”

“为什么?”

周不平扫过案桌上那些人。

“这里人太多。”

陆沉道:

“那就换个地方说。”

周不平摇头。

“不是地方的问题。”

陆沉看着他。

周不平盯着铜闸,直到火把烧短一截,才道:

“那卷禁军册,若是真的,黑水井那晚不只是藏了一个孩子。”

陆沉心口一紧。

“还有什么?”

周不平的声音低得只有他能听见。

“还有一支奉命消失的禁军。”

陆沉盯着旧册上那团被墨反复涂掉的名字。

门外天光照进黑水天牢。

光很淡。

但能照出一点旧墨痕。

那被涂掉的姓氏边角,有一撇接近“陆”字,也可能是别的字。

陆沉盯了一会儿,把册页合上。

“封起来。”

周不平看他。

“你不问?”

“问了你也不说。”

周不平笑了声,笑得很累。

“你越来越烦人。”

“你也还活着,慢慢烦。”

不远处,苏照影靠墙休息,姜雪衣在写调令,沈青棠催书吏誊副本,柳青萝替温令仪重包手伤,裴观澜重新核账,贺九娘派阿绣送来一张九娘楼消息帖,赫连乌守在井边,纪明凰擦刀。

陆沉把戴罪小旗腰牌挂到腰间。

白庭骨纹钥匙还在他袖中,隔着布料硌着手腕。

午后,神京茶摊上有人压低声音说起黑水天牢。

说那里面有个新来的戴罪小旗,脖子上的枷痕还没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