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01 章
开局一口断头饭
陆沉最后看见的,是一台坏掉的贩卖机。
凌晨两点,校医院后门,整条路只剩一盏路灯还亮着。他刚把硬币塞进去,屏幕没有跳出饮料价格,反而亮起一段灰黄的画面。
一间灶房。
黑墙,火盆,木枷。
有人掐着一个年轻人的下巴,把一块鸡肉往他嘴里塞。
陆沉站在冷风里,看了三秒,后背先麻了。
屏幕里那个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
他伸手去拍机器。
画面里的那只手也抬了一下。
下一秒,屏幕黑了。
黑屏一落,冷风像被人掐断。
有人在他耳边说:
“别吐。”
酒气和鸡肉味猛地顶进鼻腔,喉咙被木枷卡住,肋下跟着挨了一脚。
陆沉猛地咳出声来。
眼前不是校医院后门,是灶火、黑墙、刀鞘和一圈陌生人的脸。
那间灶房从屏幕里翻了出来。
他抬手看了一眼,掌心有提桶磨出的茧,指甲缝里嵌着灶灰。
这不是他的手。
黑发湿在脸侧,木枷压得他抬不起头,只剩一截下颌和嘴角那点刚咳出的血丝。
陆沉把那口气慢慢压回去。
灶房门口立着两把刀。
马青牙站在案边,身形敦实,左颊有一块旧刀疤,笑时那道疤会往耳根拽。他腰间钥匙一响,灶房里那点笑声就收了。
“醒了?省事。”
他把一张批文副本拍在陆沉胸口。纸角压着一枚小字签押:提刑房梁不疑。
“甲字七号的断头饭,让同路人先尝尝。”
陆沉咳到一半,差点被这句话又送走一次。
断头饭。
同路人。
这地方连欢迎仪式都很节省,直接把结局端上来了。
案上黑木食盒冒着热气,饭单压在盖上。
甲字七号,林长青。
明日午时处死。
半只鸡,白饭,腌笋,温酒。
最末一行红字写得很清楚:会术法的犯人饭菜,旁人不能碰。
刚好。
这口饭已经进过他嘴。
规矩写在纸上,锅扣在他头上。
陆沉嘴里的鸡肉还没咽净。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酒渍,又看向饭单。三处印位里,最末一道空着,空印边缘粘着一圈硬蜡,像有人盖过,又剥掉了。
“看够了没有?”钱疤子靠在门边,刀鞘敲了敲门框,“送。”
陆沉没有动。
马青牙抬眼。
下一刻,钱疤子一把提起食盒塞进陆沉手里,推着他往外走。小满拎着酒壶跟上。他走路很轻,落脚几乎没声,到了门边先看了一眼门轴,才去看酒壶。
小满比陆沉还小两岁,新来的杂役,平日总跟在他后头搬桶、递饭牌。这会儿脸还没长开,眼神一直避着地上的那滩酒。
甲字牢比灶房冷。
廊道窄,墙皮渗水,最深处黑得像没底。陆沉一路记门、记灯、记人,脚步却被钱疤子催得越来越快。
第一道铁门前,老钟头要看饭单。
钱疤子先一步把纸按住。
“马头儿吩咐过,赶时辰。”
老钟头只看了陆沉一眼,没再坚持。
第二道门开时,食盒里轻轻刮了一下。
陆沉停住。
“什么声?”小满也听见了。
钱疤子骂了一句:“鸡骨头碰盒,走!”
外门方向忽然传来铜铃急响,有人高声唱名:
“玄镜台掌印,长公主殿下入牢!”
廊道里的牢卒齐齐低头。
钱疤子手上的力道却更重了。
“快。”
甲字七号就在前面。
牢门里坐着个年轻囚犯,身量偏瘦,囚衣空得厉害,发束散了半边,唇色白得没有血。肩头两枚封穴钉泛着暗光,双腕被寒铁链吊住。听见脚步,他先看食盒,再看陆沉。
陆沉把食盒放到门外。
钱疤子催:“递进去。”
门里的林长青忽然开口。
“鸡腿别碰。”
陆沉的手停在食盒盖上。
钱疤子脸色一变,伸手就来抢。陆沉猛地压住盒盖,木枷磕在铁栏上,额角一阵发黑。
“为什么不能碰?”他盯着林长青。
林长青还没回答,地底先传来一声闷响。
当。
铁铃声撞进廊道,甲字七号门栓“咔”地松了一寸。
钱疤子骂声刚出口,门缝里忽然探出一截银白细物,快得像线。寒铁链一响,门锁竟被挑开半边。
廊道炸了。
小满摔了酒壶,老钟头去压门,钱疤子拔刀。陆沉退了半步,正要喊“食盒有问题”,后腰猛地一凉。
一柄短刃从背后捅进来,力道干净,连骨头都避开了。
陆沉先是不信。
他甚至下意识回头,想看清是谁从背后下的手。可腰以下的力气已经散掉,墙、铁栏、火把一起往旁边歪。
真是杀口。
不是吓唬,不是拿他顶罪以后再审,是当场灭掉。
陆沉撑住墙,没能站稳。
视线往下坠时,他看见马青牙不知何时已经到了牢门外,弯腰捡起饭单,声音压得极低。
“写他递的。”
饭单翻了一角,背面露出半张夹进去的路引。
朱雀门北口。
血顺着他的下巴滴到那四个字上,红得刺眼。
第二声铁铃响起前,陆沉眼前彻底黑了。
第 02 章
朱雀门外的饭车
陆沉醒来时,先听见车轮碾过青石的声音。
他躺在运饭的板车上,头顶不是灶房梁,是朱雀门外的夜雾。神京的城墙在雾里往上压,宫墙上挂着一排冷灯,灯下的巡卒正收夜牌。卖热饼的炉子已经封火,只剩余炭发红;挑水的、送香的、抄牒的,都压着声音走,像整座城在等一声不该响的钟。
不是灶房。
小满蹲在车尾,怀里抱着酒壶,脸还是那张没长开的脸,只是额角蹭了点灰。他看见陆沉醒了,先抬头看了看车前,又压低声音。
“哥,醒了?再不醒就误时辰了。”
陆沉撑着坐起来,木枷压得脖子生疼,掌心还沾着鸡油和一点黑灰。他低头看见饭单压在脚边,最末一处印位空着,边缘像是被人刚剥过蜡。
“这是哪儿?”
“朱雀门北口。”小满舔了舔嘴唇,“你忘了?马头儿让咱们走外城,再从南坊绕进牢里。说是北门今天换岗,惹不起。”
陆沉抬头。
朱雀门外的街道一眼望不到头。红墙、黑檐、宫门、鼓楼、香市、脚夫、巡卒,挤在一条夜雾里,像把整座神京都摆到了他眼前。街角卖纸马的还没收摊,箩筐里插着黄纸灯,风一吹,纸边哗啦响。隔壁铺子里,新磨的墨汁还没干,学徒蹲在门边补抄夜牌,抄到一半,抬头给巡卒让路。
这地方太大了。大到刚才那条冷廊,像藏在城肚子里的一根细刺。
“走哪条路?”他问。
“南坊。”车把式在前头哑着嗓子答,“绕过报恩寺,进西直门,再往天牢走。比北门远半刻,稳当些。”
陆沉没立刻应。
他记得自己该在一条冷廊里,后腰挨了一刀。也记得一张饭单翻开,纸背上有几个被血泡开的字。
朱雀门北口。
现在那四个字变成了城门、夜雾、板车和一街没散尽的炭火味。
他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只知道再往前走一步,可能又是别人给他铺好的路。
他本能地想起校医院后门那盏路灯。路灯下面应该还有个东西,方方正正,黑屏发亮。
名字到嘴边,没了。
“先别进南坊。”他说。
小满一愣。
“那走哪儿?”
陆沉抬手往城墙根下一指。
“走香市后头。先去看一眼牢门,再绕过去。”
车把式皱眉。
“那边人多,怕误更。”
“人多才不会动手。”陆沉把食盒往怀里一收,“要是真有人想让我死,他更怕我晚到。”
小满听得发怔,还是点了点头。他总是这样,怕,却还是跟着。
板车转了个弯,朱雀门外的夜雾把他们吞进去。街头的铜铃、寺钟、巡卒敲梆和低声催路,一起往后退。
陆沉却没有放松。
他隐约觉得,自己已经躲开了那条冷廊,可脚下这条街也未必真是活路。
果然,到了香市后桥,灯火就慢了半刻。
桥头本该亮着的那盏风灯灭了一半,火芯缩进壳里,只剩一点发青的光。
陆沉刚要开口,耳边先响起破空声。
一支短箭从桥楼上钉下来,擦着酒壶钻进木板,箭尾抖得像活的一样。
小满被震得往后一仰,酒壶啪地摔碎,酒顺着板车往下淌。
“哥!”
陆沉去拉他,脚下青砖却被水汽磨得发滑。第二支箭跟着下来,正中车把式的喉咙。那人连哼都没哼出来,整个人从车头栽进桥下的暗河里。
板车猛地一歪。
陆沉只来得及抓住小满半只袖子。
小满掉进河里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像要说什么。
陆沉还没听清,第三支箭已经扎进他的后腰。
他低头,看见箭簇上抹着黑油,箭羽被河风吹得微微发颤。
原来这条路,早有人在桥下等着。
而他刚才那句“先别进南坊”,不过是让自己死得更近一点。
小满在水里扑了一下,冒出一串泡,又沉了下去。
陆沉伸手去捞,只抓到一把冷水。
“哥……”
那声音被桥下的水吞了半截,剩下半截卡在喉咙里,像一把没磨开的刀。
陆沉还想再往前一步,背后又是一阵凉。
这回是刀。
他甚至没来得及回头看一眼,整个人就被顶得向前一栽,半边身子压在板车上。
桥头那盏灭了一半的灯,在他眼里晃了一下。
水声盖住了人声。
陆沉眼前最后剩下的,不是桥,不是箭,也不是那盏灯。
是小满沉下去前那只手。
那只手湿淋淋地往上抓,袖口却忽然变干,掌心托着一只温酒壶,站回了灶房门边。
第 03 章
先别递那盒饭
酒气先冲进鼻腔。
陆沉猛地抬手去抓。
他抓住的不是桥下冷水,是酒壶冰凉的铜耳。
小满站在他旁边,被他抓得一愣。
“哥?”
陆沉盯着他,几息没说话。
小满衣袖干干净净,鞋面也干净,没有河水,没有血,没有刚才桥下那一下扑腾。
钱疤子的刀鞘还在门框上轻轻磕着。
马青牙正从案边拿起批文副本。
灶房里的火也还没旺起来。
像一场没醒透的梦,可陆沉后腰还疼,疼得他指尖发麻。
他来不及想这是梦,还是自己脑子被那一刀捅坏了。
脑子里闪过一盏路灯,灯下有枚硬币滚远。再往前想,只剩一块发黑的屏。
小满还站着。
那就先让他站着。
鸡肉还堵在牙边,他低头吐进手心,顺手把牙印最深的那块肉按回盘里。动作很快,像恶心到不想多看。没人拦他。
马青牙刚把批文副本举起来,陆沉已经开口。
“甲字七号。断头饭。少提刑房验印。鸡腿别再动。”
灶房里安静得只剩火星爆裂声。
小满端着酒壶,嘴唇一下失了血色。
他没往后退,只把案边翘起的一角饭单按平了。
马青牙的手停在半空。
“谁教你的?”
陆沉抹掉嘴角酒迹,抬眼看他。
“你若想问,等玄镜台进门再问。”
马青牙眸子一缩。
陆沉没给他抢话的机会,抓起饭单,直接拍到案上。
“第三道火漆被剥过。肉进过我嘴。你若还要我送,就把这句话写进去。”
钱疤子刚迈一步,陆沉先看向小满。
“你端的酒。”
又看胖厨子。
“你看见他塞肉。”
最后看老灶吏。
“你看见饭单少印。”
三个人被他一一点到,没人接话,却也没人再笑。
马青牙脸色沉下来。
“你明日就死。”
“所以我更不该替别人把这口锅背稳了。”
陆沉把话说得很平,喉头却紧了一下。后腰那一刀、颈侧那一点凉还在,他把那点发颤压下去,指尖稳稳扣在饭单边缘。
马青牙盯了他几息,抓起炭笔落字。铁戒印按下时,案面都震了一下。
陆沉收好饭单,抬手提起食盒。
出灶房前,他忽然停住。
“马牢头。”
“又怎么?”
“玄镜台若问,你最好记得自己写过什么。”
小满在旁边小声吸气。
陆沉听见了,没理。
他现在不求别人觉得他聪明,只求别人在案卷上留下名字。
钱疤子的眼神冷了。
陆沉把他看得很清楚,随后才转身往甲字牢走。
第一道门前,老钟头要饭单。
陆沉给了,还故意把补写那一行摊开。
“梁不疑今晚来过?”
老钟头眉心跳了一下。
钱疤子骂:“送饭还是查人?”
陆沉没有回头。
“你可以替他答。”
钱疤子闭了嘴。
老钟头看了马青牙一眼,见他还没赶到,才低声道:
“来过。没验饭。问下井门谁值守,也问你醒没醒。”
陆沉点头,让小满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小满愣住。
“重说。”陆沉道,“等会儿玄镜台问,别装没听见。”
小满被逼得结巴,可每个字都咬得很准:“梁、梁不疑问过下井门,也问过陆沉醒没醒。”
说完他自己先吸了口凉气,像刚替自己签了半张认罪纸。
老钟头拨开门栓时,眼神已经变了。
第二道门前的木牌,和前两次一字不差。
死囚饭食,三印方入。
会术法的死囚,不能碰铁器。
夜半三更后,非巡更不得过下井门。
陆沉把“下井门”三个字看进眼里,又听见食盒里那声熟悉的轻刮。
这一次,他没停。
他直接走到甲字七号门前,把食盒放下,自己先退开半步。
钱疤子皱眉:“你又耍什么花样?”
“不递。”
“你敢?”
“鸡腿里有东西。”陆沉看向门内,“你说呢,林长青?”
牢里的人终于抬眼。
林长青肩头钉着两枚封穴钉,双腕被寒铁链吊住,脸色白得发青,抬眼看过来时,眼底还跳着灯火。
他盯着陆沉,半晌才笑了一声。
钱疤子脸色骤变。
陆沉蹲下开盒,掀开鸡腿肉皮。骨缝里露出一线银白。
小满呼吸一滞。
“那是什么?”
陆沉没拿,只用筷尖轻轻一碰。
筷尖无声裂开。
藏针。
林长青看着那截细白东西,笑意没了些。
陆沉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
“你认得。”
林长青不语。
“有人让你等这东西。”陆沉把筷子放下,“可他没亲自来,只把它塞进我的食盒,还偏偏卡在铁铃响前送到。”
林长青的手指收紧,寒铁链跟着一响。
陆沉继续道:
“你不是被救的人。你是被放出去撞门的人。”
林长青把嘴角收了回去。
小满喉头动了一下。钱疤子握刀的手也慢了半拍。
陆沉看着林长青。
“那个人什么样?”
林长青没答。
“脸不说,衣着总记得。”陆沉道,“你若连这点都藏着,门一开,先死的未必是我。”
林长青盯了他几息,终于开口。
“白衣。靴边有星纹。”
他把饭单翻到背面,迅速写下:
少验印。
梁不疑问下井门。
梁不疑问陆沉醒没醒。
鸡骨藏针。
白衣,星纹靴。
写完最后一行,远处第一声铁铃正好响起。
当。
林长青的脸色变了。
外门方向,铜铃和马蹄声同时逼近。
陆沉合上食盒,把饭单折成两折,压进掌心。
甲字牢外,成片靴声压了进来。
钱疤子刚要回头骂,外门缝里忽然闪过一道黑影。
嗖。
一支黑箭从门外钉进来,正中他的喉咙。
钱疤子的声音一下断了。
他手里的刀鞘砸在地上,空响很脆。
他抬手去捂,血却从指缝里往外冒,整个人慢慢跪下去。
陆沉站在原地,眼睛一动没动。
他第一次这么近地看见一个人死。
那口血是热的,味道很冲,几乎把灶房的油烟都盖过去了。
第 04 章
殿下先别救我
外门铜铃比他记着的晚了半刻。只慢半刻,陆沉心里就沉了一下:外头的路和刚才已经不是一条。
第一声铁铃还在廊道里撞,玄狱天牢外门的木闩先裂,铁页重重撞在墙上。
两排牢卒还没来得及跪稳,玄镜台的人已经压进甲字牢。最前面那女子穿黑色窄袖官衣,腰间没有多余挂饰,只在耳后压着一枚冷玉扣。她脸色很白,眼神却不冷,反而像刚从刀上擦过水。
马青牙赶到外门,膝盖比嘴快。
“殿下深夜入牢,下官有失远迎。”
姜雪衣没有看他。
“玄镜命牌在你牢里丢的?”
马青牙背上汗一下冒出来。
“回殿下,是这个小吏。”他转身指陆沉,“陆沉,偷牌和重犯勾连,刑部批文明日午时处死。人证物证俱在。”
马青牙身后还站着个押刀的牢卒,叫杜铁,平时只管外门和夜里换锁。
姜雪衣转过脸,看向陆沉。
陆沉脖子上还挂着木枷,衣襟沾酒,嘴角有血,脸因为刚才强压咳意显得很白。可他站在牢门外,手里死死按着食盒,眼神没躲。
秦照夜上前半步,按住刀柄。他身形高,左眉尾有一道浅疤,目光先扫食盒,再扫陆沉的手。
“拿下。”
陆沉立刻开口:
“殿下,先别救我。”
甲字牢前一静。
小满张着嘴,差点把“他疯了”说出来。
姜雪衣眉梢动了一下。
“你说什么?”
“摘了枷,就是殿下私放死囚。不摘,我还是案里的人。”陆沉把饭单举起来,“字在这儿。”
马青牙脸色一变。
“陆沉,你一个死囚,也敢在殿下面前耍嘴?”
陆沉没理他,直接把饭单翻到灯下。
“甲字七号断头饭,少提刑房验印。马牢头明知少印,仍让我送。鸡腿里藏着东西。梁不疑来过,问下井门,也问我醒没醒。”
姜雪衣看向马青牙。
马青牙立刻磕头。
“殿下,他为了活命攀咬下官!”
陆沉往旁边让了半步。
“验。”
秦照夜蹲下开食盒。
杜铁忽然往前挤了一步。
他动作不大,像是被人群推了一下,袖口却从陆沉颈侧擦过去。
陆沉早就在等这一擦。
木枷猛地一偏。
叮。
一根细针扎进枷木,尾端还在颤。
杜铁眼睛一瞪,反手就要抽刀。秦照夜比他更快,一脚踢在他膝弯,把人按到地上。杜铁左手攥着袖口,袖里还藏着半截竹管。
小满脸都绿了。
“杜铁,你真扎他啊?”
杜铁咬牙不说话。
陆沉摸了摸木枷上的针孔,后颈起了一层冷汗。
第一回甲字牢前那一凉,就是这玩意儿贴过来的味道。
姜雪衣看着那根针。
“藏针,竹管,饭单少印。马青牙,你的天牢很热闹。”
马青牙额头贴地。
“下官不知!”
“不知也行。”陆沉把食盒推到秦照夜面前,“鸡腿切开。”
秦照夜用刀背压开鸡腿,骨缝里露出一截银白细物。
小满往后退了一步。
林长青在牢里盯着那截东西,脸上的笑一点点没了。
陆沉问他:
“刚才那个人,是不是说铁铃一响,门会开?”
林长青没说话。
“他没告诉你门外有长公主,也没告诉你鸡腿已经进过我的嘴。”
林长青终于抬眼。
陆沉指着自己嘴角的血。
“肉先塞进我嘴,再放回食盒。等你用这东西开门逃出去,食盒上有我的口血,饭单上有我的手印,命牌又从我铺底搜出。案卷好写得很。”
马青牙猛地抬头。
“胡说!”
姜雪衣抬手。
秦照夜把杜铁的左腕往下一压,骨头响了一声。杜铁闷哼,竹管掉到地上。
陆沉看着林长青。
“你想活,我也想。可现在有人把你当撞门的石头,把我当垫刀的木板。你若还装哑巴,等会儿门一开,先死的不一定是谁。”
林长青盯了他很久。
“白衣。”
秦照夜立刻抬眼。
林长青声音低下去。
“靴边有星纹。年轻男人。站在门外背光。我没看清脸。”
姜雪衣吩咐:
“封食盒,封饭单,封杜铁。”
陆沉却摇头。
“还不够。”
姜雪衣看他。
“你还想要什么?”
陆沉把木枷上的毒针连同那块枷木转给众人看。
“别把我带走。让我继续站在这里。”
小满小声道:
“你还嫌死得不够快?”
陆沉看向甲字牢深处。
“他们不知道我撑到现在了。让他们以为饭还在送,针还在,门还会照开。”
话刚落,灶房方向忽然有人喊:
“走水了!”
火光从廊道那头一闪。
马青牙的眼皮跳了一下。
陆沉看见了。
第 05 章
灶房烧起来了
火从灶房案底窜起来时,老钟头先扑向经手簿。
那火不烧柴堆,不烧油缸,偏偏贴着饭单旧册往上舔。
老钟头扑过去抢册子,袖口立刻着了。小满抱着水桶冲进门,半桶水全浇在自己鞋上。
“往火上泼!”陆沉喊。
小满低头看鞋,脸上一片空白。
秦照夜把他挤开,一桶水砸过去,火势压下半截。灶房里烟气翻涌,梁上黑灰簌簌落。
马青牙冲到门口。
“先救人!册子回头再补!”
马青牙说到“补”字时,声音先断了一拍。
“补什么?”
马青牙停住。
陆沉已经弯腰钻进烟里。
木枷卡门,他硬是侧着肩挤进去。热气扑到脸上,眼睛被熏得发疼。他看见案底有一只翻倒的陶灯,灯油流向经手簿。火不是乱烧,是有人放好位置后才点的。
他把经手簿从火边拖出来,指尖被烫得一缩。
秦照夜伸手接过,翻开。
今夜断头饭经手一栏里,陆沉的名字已经写好了。
不止名字。
后面还多了一行小字:试饭无异,亲递甲字七号。
小满脱口而出:
“他还没递呢!”
灶房里所有人都看向他。
小满把嘴捂住,晚了。
指尖还顺手把那张被火气掀起的纸角压了回去。
姜雪衣站在门外,烟火映着她的黑袖。
“记下。”
马青牙脸色发青。
陆沉把簿子往后翻。前几页都是旧墨,只有今夜这一页墨色浮亮,边角还没压平。
“这页新换的。”
马青牙冷笑。
“你又懂纸墨了?”
陆沉把那页举到火光旁。
“旧册被油烟熏久了,纸边会发脆。新纸拿烟熏,只黑表面,折痕还是白的。”
他捏住一角轻轻一折,内层白线露出来。
马青牙不说话了。
姜雪衣看秦照夜。
秦照夜点头:“可验。”
陆沉没有再纠缠册子。他抬头看了眼外面。
甲字牢方向太安静。
他心里猛地一沉。
“火不是为了烧册。”
陆沉说完这句,自己都觉得背后发凉。刚才还管用的那条路,这会儿已经开始冒烟。
秦照夜转身。
陆沉已经往外跑。
木枷压着肩,他跑不快,胸口却像被人攥住。第一回死在门前,第二回死在路上,第三回若还是被人牵着走,那就真该认命了。
甲字牢里,林长青的铁链正一点点绷直。
第二声铁铃响起。
当。
牢门锁舌轻轻动了一下。
小满从后面追上来,喘得像破风箱。
“陆沉,门、门自己在开!”
陆沉没有停。
“别喊门自己开。”
“那喊什么?”
“喊有人在下面开。”
铁铃还没落完,廊道深处传来很轻的一声笑。
不是林长青。
第 06 章
门缝里的笑
甲字七号门外没人碰锁。
锁却在动。
一下。
又一下。
像门里养着一只看不见的手,正从锁舌后面往外推。
林长青站了起来。封穴钉撕开肩头血肉,他脸色白得吓人,眼里却亮。
“陆沉。”
“别叫得这么亲。”陆沉把食盒踢到自己脚边,“我们还没熟到一起越狱。”
林长青扯了扯嘴角。
“你挡不住。”
陆沉看着他的肩。
两枚封穴钉压住上臂,他能抬手,抬不过肩。寒铁链够不到门外三尺。杜铁的刀被收了,藏针也在食盒里。
能开锁的,不在门里。
陆沉忽然蹲下,把食盒里的温酒整壶泼到门槛上。
小满傻眼。
“你给他洒酒壮行啊?”
“闭嘴,蹲下。”
小满下意识蹲了。
下一瞬,牢门缝里弹出一根细铜线,贴着门槛往外滑。铜线一沾酒,表面浮出一层淡淡白沫。
秦照夜目光一沉。
“药线。”
陆沉用木枷边缘猛地一压。
细铜线绷直,门后传来一声短促闷哼。
秦照夜一步跨过去,刀背砸向墙角。墙皮裂开,露出一条只有半人宽的暗缝。一个白衣人从缝里倒退,靴边压着星纹,脸上蒙布,只露出一双惊慌的眼。
林长青猛地扑向门。
锁舌弹开。
门开了三寸。
陆沉把木枷横过去,整个人撞在门上。肩膀疼得像要裂开,他咬牙没有松。
林长青一脚踹在门内。
木枷卡住铁栅,陆沉被震得后背撞墙,眼前发黑。
小满吓得声音都劈了。
“秦大人!他真要出来了!”
秦照夜反手抽刀,刀鞘卡进门缝。
姜雪衣的人也到了。
白衣人见走不脱,抬手往嘴里塞东西。陆沉抓起食盒盖甩过去,正砸在他腕上。黑色药丸滚落在地,还没停稳,就被秦照夜一脚碾碎。
白衣人被按住,喉咙却忽然滚了一下。
秦照夜一把捏住他的下颌,晚了。
白衣人牙缝里裂开一层黑蜡,嘴角很快渗出紫血。他像是早知道自己活不过这一刻,眼睛只往陆沉身上偏了一下,就没了力气。
林长青也被压回牢里。
他胸口起伏,盯着陆沉,眼神复杂得很。
“你早知道墙里有路?”
陆沉靠着墙喘。
“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泼酒?”
“食盒响过,门又自己开。手边能试的只有这壶酒。”
小满抱着空酒壶,终于找回一点魂。
“所以你拿断头酒验机关?”
“比命便宜。”
姜雪衣走到白衣人面前,伸手扯下蒙布。
那是一张陌生脸,年纪不大,嘴唇发紫,眼神已经散了。
秦照夜掰开他的手,翻出一张折好的认罪纸。
认罪纸上第一行写着:
陆沉畏罪,灶房自尽。
下面还有时辰。
一更三刻。
陆沉看着那行字,指尖慢慢收紧。
现在才一更二刻。
有人把他的死期提前写好了。
第 07 章
我还没死,认罪纸先到了
认罪纸摊在灯下,墨迹已经干了。
陆沉畏罪,灶房自尽。
盗玄镜命牌一案,系其私通甲字七号死囚林长青,借断头饭递送藏针,欲助其越狱。事败后自绝。
字写得很稳,像写的人一点也不担心陆沉会站在旁边看。
小满先把认罪纸边角捋平,才慢慢转头看陆沉。
“那你现在算什么?”
陆沉没好气。
“算你眼神还行。”
小满闭嘴。
姜雪衣看完认罪纸,脸色反倒平静。
“谁的笔?”
秦照夜把认罪纸递给随行书吏。
书吏只看了两眼,低声道:
“提刑房常用小楷。落笔习惯像梁不疑。字不能单看。”
马青牙立刻道:
“殿下,伪造笔迹也不难。也许是这白衣人栽赃提刑房。”
陆沉看他。
“马牢头刚才还说我是主犯,现在改口挺快。”
马青牙咬牙。
姜雪衣命人搜白衣人。
腰牌没有。
袖袋里有观星砂,半截细铜线,一只塞满碎布的靴垫。
秦照夜拿起靴垫,看向陆沉。
陆沉蹲下去看白衣人的脚。
靴子大了两寸。
星纹压在靴边,做工精细,可脚踝处被碎布塞得鼓起。一个真穿这鞋的人,不会把自己垫成这样走路。
“靴子不是他的。”陆沉说。
姜雪衣问:“你确定?”
陆沉把白衣人的袜口翻开。脚踝内侧磨破一圈,伤口新鲜。
“临时穿大靴,走远了才会磨这里。刚才那人脚步很稳,不会是他。”
秦照夜点头。
马青牙的脸色更难看。
就在这时,外门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脚步不急。
一个月白官袍的年轻男人走进甲字牢。他皮肤偏白,眉眼细长,袖口和靴边干净得过分,像刚从一间没有烟火的屋子里出来。
他身后跟着两名司天监监生。
“殿下。”
姜雪衣看他。
“沈砚白,你来得正好。”
沈砚白目光落在白衣尸体的靴子上,只停了一瞬。
“司天监今夜星盘有动,特来查问。”
秦照夜冷声道:
“星盘动得挺准,人刚抓到,你就来了。”
沈砚白没有接他的讽刺,只看陆沉。
“你就是陆沉?”
陆沉点头。
“纸上刚写死那个。”
小满差点笑出来,又硬憋回去。
沈砚白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死囚在案,不宜多言。”
陆沉把那只大两寸的星纹靴推到灯下。
“沈大人认鞋,不认人?”
沈砚白终于正眼看他。
“什么意思?”
“有人借司天监的鞋走天牢暗道。现在鞋找到了,人是假的。沈大人若只想把尸体带走,司天监今晚就成了替人收尸的。”
两个监生脸色一变。
沈砚白看着他,没有立刻发作。
陆沉继续道:
“当然,您也可以说这鞋不是司天监的。那更好,观星砂、星纹靴、铃声,全是别人栽赃。殿下查起来也少得罪一处衙门。”
姜雪衣看向沈砚白。
沈砚白沉默片刻。
“鞋留下。尸体也留下。”
秦照夜挑眉。
沈砚白道:
“司天监要副封。”
姜雪衣点头。
陆沉松了一口气。
这人棘手,脑子还清醒。
书吏把认罪纸封存时,忽然低声道:
“殿下,那张纸上的时辰不对。”
姜雪衣道:“说。”
“认罪纸写陆沉一更三刻自尽。可提刑房夜禁册上,一更三刻已有一条记录。”
陆沉抬眼。
“什么记录?”
书吏咽了口唾沫。
“陆沉查验身份,押候明午。”
小满愣了愣。
“他一更三刻又死又验身?”
没人笑。
廊道深处,铁铃的余音还没散尽。
第 08 章
夜禁册把我写没了
夜禁册很快取来。
梁不疑也被带到甲字牢前。
他是提刑房书吏,三十来岁,身量瘦,袖口洗得发白,左手拇指有长期握笔磨出的茧。人一到灯下,先看认罪纸,再看姜雪衣,最后才看陆沉。
陆沉注意到,他故意绕开白衣尸体,连眼角都没往那边偏。
秦照夜把夜禁册摊开。
今夜那一页写得很齐。
一更初,甲字牢巡过,无异。
一更二刻,灶房出饭,无异。
一更三刻,陆沉查验身份,押候明午。
再往下,下井门未动。
林长青无异。
白衣人无。
杜铁无。
灶房走水无。
陆沉把那页纸捏在手里,指尖一下凉了。
陆沉伸手要碰,被秦照夜挡了一下。
“别碰。”
“我不碰字。”陆沉把灯挪近,“看纸。”
火光贴近纸面。
旧册前后页都有虫眼,边角发黄,纸纹里嵌着灰。只有今夜这一页,虫眼也有,位置却太齐,像拿针一排排戳出来的。
陆沉指给姜雪衣看。
“虫不会排队。”
小满小声道:
“虫也没这么守规矩。”
梁不疑脸颊抽了一下。
沈砚白看了他一眼。
陆沉翻到前一页,又翻到后一页。
“旧页的墨沉进纸里,新页的墨浮在表面。拿烟熏过,折痕里还是白的。”
姜雪衣问梁不疑:
“夜禁册谁管?”
梁不疑跪下。
“回殿下,提刑房轮值书吏管。今夜册子入库后,下官未敢擅动。”
陆沉问:
“那认罪纸呢?”
梁不疑抬头。
“什么认罪纸?”
陆沉蹲到他面前,把那张写着自己死讯的认罪纸放近一点。
“你写我死的时候,没想过我识字?”
梁不疑脸色变了。
“你血口喷人!”
“行,不认字。”陆沉看向秦照夜,“验手。”
梁不疑下意识把左手往袖里缩。
秦照夜一把扣住他的腕。
左手拇指侧,有一点还没擦净的朱红。
不是血。
印泥。
梁不疑的呼吸乱了。
姜雪衣看见那点朱红,声音沉下来。
“朱印呢?”
梁不疑嘴唇颤了颤。
“下官……只是递册。别人拿了印,下官没看清。”
马青牙忽然骂道:
“你们提刑房自己的事,少往天牢身上扯!”
陆沉立刻看向他。
“马牢头急什么?我还没说印拿来开门。”
马青牙闭嘴晚了一步。
秦照夜眼神冷了。
沈砚白也看向马青牙。
姜雪衣把夜禁册合上。
“封。”
梁不疑跪在地上,汗顺着下巴滴到砖缝里。
陆沉看着那滴汗,忽然想起白衣人靴底的青黑泥。
他走到甲字牢墙角,蹲下,拨开一块被水冲过的浮灰。
砖缝里也有青黑泥。
不是灶房泥。
不是柴库泥。
像是长期泡在地下水里。
陆沉把灯压低。
排水口边缘有一道新刮痕,铁锈被磨掉一层,露出里面发亮的口子。
小满凑过来看,声音压得很低:
“哥,我听老钟头说过,甲字牢后面有间旧水房。以前洗刑具、冲血,后来封了。”
陆沉看向马青牙。
“马牢头,封了的水房,为什么还在往外吐泥?”
马青牙脸色当场变了。
“小孩子听墙根的话,你也信?”
“信不信,打开就知道。”
话音刚落,墙角排水口忽然咕噜一声。
一块湿木牌从积水里翻出来,撞到陆沉脚边。
小满低头看了一眼,脸白了。
木牌上刻着两个字。
陆沉。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一更三刻,身份已核对。
廊道里没人说话。
陆沉弯腰捡起木牌,指腹抹掉上面的水。
木牌很新,边缘还带着刀削后的毛刺。
他忽然笑了一下。
“我人还在这儿,他们连收尸牌都做好了。”
姜雪衣看向马青牙。
“开水房。”
马青牙张口:
“殿下,水房污秽,旧尸积瘴,万一冲撞殿下凤体……”
姜雪衣抬眼。
“你再说一句凤体,本宫先让你滚进去探路。”
马青牙闭嘴。
秦照夜从马青牙腰间夺过钥匙串,连试三把,矮门纹丝不动。
陆沉蹲到排水口旁,沿着那道新刮痕摸过去,抠出一块松动青砖。
砖后藏着一枚铁钩。
陆沉把铁钩插进排水口,向上一提。
墙里传来链条拖动声。
甲字牢尽头,一道矮门缓缓裂开。
潮气扑出来,里面有水声,也有一股旧血泡久了的腥味。
小满捂住鼻子,站在门口,脚尖没踩进最浅那层水里。
“哥,下面真有人啊?”
陆沉盯着那道矮门。
“不止有人。”
水声里,有人轻轻咳了一下。
第 09 章
井下还有一个我
矮门后面是一间水房。
四面墙都贴着青砖,砖缝里长满黑绿水苔。地上积水没过脚背,一排木架贴墙摆着,有的挂刑具,有的挂湿衣,有的空着。
最里面停着一辆小木车。
车上盖着草席。
草席下露出一只脚,脚腕上系着刚才那种木牌。
陆沉。
小满声音发抖:
“哥,要不你先别看?”
“我都被写死两回了,还差看一眼?”
陆沉走过去,手伸到草席边。
马青牙忽然喊:
“别碰!尸身未验,乱碰坏了规矩!”
陆沉停住,回头看他。
“你刚才还说这里旧尸积瘴,现在又知道尸身未验?”
马青牙嘴唇抽了一下。
秦照夜直接按住他肩膀。
陆沉掀开草席。
草席下躺着一个年轻人,穿着和陆沉差不多的灰色小吏服,脖子上套着半副破木枷。脸被水泡得发白,眉眼却真有几分像陆沉,尤其是下颌和鼻梁,乍看会让人心里一凉。
小满往后退了一步。
“这也太晦气了。”
陆沉蹲下去,先看手。
那人的掌心很干净,没有提桶磨出的厚茧。指甲修过,指缝里没有灶灰。木枷勒痕也浅,像刚套上去没多久。
“不是我。”
姜雪衣道:
“你确定?”
“他手太干净。真让我死,至少找个干过活的。”
小满愣了一下,差点没憋住。
秦照夜蹲下验鼻息,手指在那人鼻下停了停,才抬头。
“还活着。”
这三个字刚落,水房顶上的通气孔里忽然响了一声。
陆沉先看见水面动。
一点很细的波纹,从头顶倒映里划过去。
他猛地拽住木车往旁边一拖。
嗖。
一支短箭钉进木车原来的位置,箭头没入半寸,尾羽还在抖。
秦照夜抬刀就追。
通气孔后的人跑得很快,只留下一串碎石声。
姜雪衣冷声道:
“封住上面。”
玄镜台校尉立刻散开。
陆沉没有追。
他低头看木车上的人。
那人被短箭声惊醒,眼睛睁开一条缝,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声。
陆沉掰开他的嘴。
小满看了一眼,脸色更白。
那人没有舌头。
“谁干的?”
姜雪衣的声音很轻。
没人答。
无舌少年忽然抓住陆沉的袖口。他力气不大,指甲却抠得很深。
陆沉把一块木片塞到他手里。
“写。”
少年手抖得厉害,指尖在木片上划了几下,没划出完整字。
陆沉把木片翻了个面,指腹顺着乱痕摸过去,停在最重的那道上。
乱痕一共十道。
一,二,三,四,越往后越深。
第十道划痕最重,几乎把木片割穿。
小满咽了口唾沫。
“什么意思?”
陆沉看向墙边那些空木架。
木架一共十个。
第十个架子空得最干净,钉子上还挂着一缕灰布,和木车上那少年衣角的布料一样。
每个木架下都有一枚钉子。
钉子上挂过木牌。
有些木牌还没取干净,碎片泡在水里,字迹被水涨开。
陆沉捞起一片。
上面刻着一个姓。
姜。
姜雪衣走到他身边。
陆沉没把木片递给她,只先翻过背面。
背面写着:玄镜台掌印,夜入天牢,死于甲字重犯暴起。
水房里静得只剩滴水声。
姜雪衣看着那半块木片,眼神终于变了。
第 10 章
死状写早了
马青牙腿一软,差点跪进水里。
梁不疑也白了脸。
沈砚白站在门口,袖口第一次沾到水,他却没有低头擦。
姜雪衣拿过那半块木片。
“本宫的死状?”
陆沉道:
“这块木片管现场怎么死。木牌泡过水,边缘已经涨了。殿下进牢前,它就在这里。”
秦照夜从上面回来,脸上带着一点灰。
“通气孔通到灶房后墙。人跑了,留下半截弩弦。”
陆沉问:
“弩弦新旧?”
秦照夜把弩弦递给他。
弦上沾着油灰,还有一点酒气。
小满闻了闻,脱口道:
“灶房的温酒味。”
说完他赶紧捂嘴。
陆沉看了他一眼。
陆沉点了点头。
小满把手放下,腰杆都直了一点。
陆沉把弩弦和水房木牌放到一起。
“灶房起火,甲字牢开门,白衣人穿假星纹靴,水房里放好我的尸身,又给殿下备了死状。”
他抬头看姜雪衣。
“小吏偷牌案,用不着给殿下备死状。有人知道殿下今晚会来,还准备让林长青背上杀殿下的名。”
林长青在甲字牢里听见这句,铁链猛地一响。
“我杀她?”
陆沉回头。
“你逃出去,长公主死在牢里,玄镜命牌在我铺底,藏针在断头饭里。第二天神京只会听见一句话:林长青暴起,陆沉私通重犯,长公主殉案。”
小满听得嘴张开。
“那我们呢?”
陆沉指了指水房那排空架子。
“你们是凑数的。”
小满脸一垮。
“我不喜欢这个安排。”
姜雪衣没有笑。
她把那半块写着自己死状的木片递给秦照夜。
“封。”
秦照夜接过,手背绷得很紧。
梁不疑突然往后缩。
陆沉看见了。
“梁书吏,你又想起什么了?”
梁不疑嘴唇发抖。
“我不知道有殿下的木牌。我只写了陆沉的验身页,只盖了空白通行纸。马青牙说只是补一个死囚手续,我真不知道他们要动殿下!”
马青牙骂道:
“你放屁!”
秦照夜一脚把他踹回墙边。
陆沉低头看了一眼水里的木枷。
验身页、死囚手续、毒针。
三样凑齐,一个活人就能被送进水房,换成那具湿淋淋的假尸。
陆沉没有急着问马青牙。
他蹲回无舌少年旁边,解开少年衣领。
衣领内侧缝着一小片黄纸。
纸被水泡软,上面只有两行半。
陆沉。
姜雪衣。
递酒杂——
小满看见最后两个残字,先把黄纸折角按平,手指才停住。
“哥,我现在能不能告假?”
“能。”
陆沉把黄纸抽出来。
“等你活到天亮,我替你写。”
无舌少年忽然又抓住陆沉。
这次他抓得很急,喉咙里发出破风一样的声音。
陆沉低头。
少年的手指指向水房最里面。
那里有一道窄窄的木门,被水泡得发黑。
秦照夜看向姜雪衣。
姜雪衣道:
“开。”
秦照夜一刀劈开木门。
水涌出来。
门后没有尸体,只有九套折好的衣服,九副小木枷,九张还没写完的死状。
第十套已经穿在木车上那少年身上。
最上面那张红批湿了一半,抬头仍能看清。
玄镜台掌印姜雪衣,午时处死。
姜雪衣伸手拿起那张纸,纸水顺着她指尖往下滴。
陆沉把那半块木片和红批并在一起。
一张写甲字牢,一张写刑场。
一个管今晚,一个管明天。
姜雪衣若真死在这里,天亮后还要被这张纸押到刑场上,再死一次。
陆沉把那张纸捏在手里,纸边被水泡得发软,冷得像一块新铸的铁。
秦照夜抬手,让人把九套衣服、木枷和木牌一并封走。
水房里静得只剩滴水声。
陆沉站在原地,盯着那行红字。脚下的积水被人走动带起一圈涟漪,晃着晃着,把纸上的字也晃散了。
他忽然不敢立刻抬脚。
刚才踩过的那条路,已经不在脚下了。
这时,秦照夜刚封好的木枷里,有一副轻轻响了一下。
没人碰它。
那副木枷从水里直起半寸。